靡霧鎮

第113章 稻草人(二)

在這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將宋景程拉回到現實中的,是齊心在壓抑著憤怒的質問:

“你有什麽資格決定任何人的生死?”

宋景程怔了怔,他這才慢慢地醒過神來,眼前虛幻的畫麵漸漸褪去,宋業軍與何畫的身影一點點消散,清晰在宋景程眼前的是四麵皆白牆的審訊室與坐在對麵的齊心。

她的眼神裏難掩對宋景程的怒意,連聲音也滲透出一絲指責:“宋景程先生,何畫女士隻是你的妻子,她從來都不是你的奴隸,她也沒有義務討好取悅你,而你殺害她的動機隻是因為她在脫離你的掌控,這種行為足以證明你的主觀惡意,接下來,我們會根據正常程序來把你的案子提交司法機構,所有案情都會重新審理。”

宋景程神色一凜,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說漏了很多“秘密”。

是因為齊心拿出了那些涉及到他過去的照片,令他一時之間情緒失控,所以,他才不打自招。

一切都已經被派出所的監控器記錄了下來,宋景程再沒有回頭的餘地,他看到齊心將筆錄認定書拿到他麵前,示意他在落款處簽署名字。

其實,宋景程可以選擇繼續說謊,他擅長這樣做。

但這一次的他遲疑了片刻後,接過了簽字筆,猶豫地皺起眉頭,最終,他在認定書上寫出了“宋景程”三個字。

齊心走出審訊室後,監控室裏的同事前來恭喜她,“齊隊,夠厲害的啊,終於讓這樁殺妻案的真相水落石出,宋景程也算是良心發現了啊!”

良心?

齊心對此輕哼一聲,“我不相信他這種人會有任何良心,他一定是有想要庇護的人,這樁案件不僅僅涉嫌殺妻,還需要檢察與紀委部門介入調查才行。”她一邊說一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交代同事去聯係相關部門負責人,尤其是景區那邊的一把手。

“徐成權?”同事聽見這名字的瞬間,終於有些頓悟,他點頭道:“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聯絡。”

“等等。”齊心喊住對方,“曲律師呢?”

“她剛剛還在這裏,說是要等著見齊隊。”同事四處觀察了一番,並沒有發現曲鹿的身影,“奇怪,她把照片帶來後就一直坐在走廊長椅上的,這也沒過去太久啊……”

齊心擺擺手,“沒關係,我稍後再聯係她,你盡快完成對接。”

同事立即照做,齊心則是推開辦公室的門,她拿出手機,撥通了曲鹿的號碼。

此刻的曲鹿正站在距離派出所不遠的重點高中門口,齊心打給她時,剛好是淩晨6點鍾。

天色蒙蒙亮,氣溫稍微回暖了一些,校門兩側的煎餅果子、油條豆漿攤已經支起了工作攤位,有一早出現的高三學生正等著早餐出鍋。

曲鹿按掉了齊心的電話,選擇一條“稍後回複”的係統短信發送過去,然後轉過頭,看向麵前的人問了句:“要一起吃個早餐嗎?”

裹著卡其色羊絨大衣的程琳看向第一家早餐攤,她提議說:“去喝碗豆腐腦吧。”

曲鹿答應了。

她們坐在唯一的小方桌旁,各自點了早餐。

曲鹿是油條配豆漿,程琳的豆腐腦沒有加鹵子,連點綴用的蔥花香菜也拒絕了,她說吃得太油膩會弄花口紅。

“我這支口紅色號很難買,平時都不舍得用。”程琳抿了一下上下嘴唇,像是在確保自己的口紅塗抹得均勻,“但今天不一樣,我特意用了這個色號。”

曲鹿淡淡笑過,什麽也沒說,在早餐端上來後,她趁熱吃了口剛炸好的油條,很酥脆,和豆漿很搭。

程琳則是攏起她那頭漂亮的卷發,用勺子舀著白花花的豆腐腦吃進嘴裏,但隻吃了一半,她沒什麽胃口。

曲鹿瞥了一眼她碗裏的剩餘的東西,能感覺到程琳企圖努力吃光所有,哪怕沒有調料的豆腐腦很難下咽,可程琳似乎對此非常執著。

直到10分鍾後,兩個人吃好了早餐,程琳急著付款掃碼,沒有多少錢,10元不到,鎮上的物價一直都很親民。

程琳說這裏老年人居多,1元錢可以做很多事情,坐公交車,買兩個饅頭,喝一碗小米粥,還可以買些零散的青菜,也能在夏季時買一杯燈籠果。

“我小時候經常吃那種青色的果子,特別酸,一杯能吃10天都吃不完,吃到最後都爛掉了,也發現剩了好多。”程琳感慨道:“那好像就是我的人生,總是嚐不到甜頭,稍微吃到一顆甜一點的,會發現那顆不是燈籠果,是很幸運地摻進了一顆樹莓。”

可人生不會時時刻刻都出現幸運的事。

程琳唇邊的笑意慢慢地褪了下去,她有些出神地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瓷碗,“當我發現樹莓並不屬於我的時候,我就需要吐出來,嚼得再爛,也不該進入我的肚子裏。”

她不配擁有,她命中無緣。

曲鹿的臉上出行了一絲不耐,聽著程琳說的這些話,曲鹿不僅沒有絲毫動容,反而以一種冷漠的語調戳穿了程琳的虛偽。

“我們之間沒有必要說這些了。”曲鹿皺了皺眉,她平靜地望著程琳,如同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你的人生該怎樣過都與我無關,可你把我卷進這些是非裏,是你主動選擇去行使的惡意,正如你所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你解釋與否都不再重要,我希望你能明白,殺人是要付出代價的,幫凶也是要付出代價的,程琳,你該做出一次正確的選擇了。”

程琳沉下了臉色,她並沒有反省,也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過錯,甚至即將去自首的行為也是希望能減輕過錯責罰。

即便是此刻,她也還在埋怨曲鹿,“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會了解我都經曆過什麽,沒有資格說這些話的人是你,曲鹿,你休想高高在上地指責我。”

曲鹿深深歎息道:“你真是無藥可救。”

程琳站起身,她笑了一下,整理一番羊絨大衣上的淺淺褶皺,她拉了拉自己的高領針織衫,漂亮的妝容讓她顯得比真實年齡要年輕一些,她最後對曲鹿說:“我沒打算真的傷害過你,不然,你是活不到今天的。”說完,她繞開曲鹿,朝著重點高中對麵街的派出所走去。

曲鹿沒有回頭看她,隻是沉聲說道:“你永遠都清白不了,你和宋景程一樣,都該為你們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

就算不放蔥花調料,純白色的豆腐腦也洗刷不掉一個人腐爛的五髒六腑。

程琳大步向前,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霧氣之中。

曲鹿的手機再一次響起來,她低頭去看,打來的人是周宇航。

“喂?”

周宇航略顯擔憂的聲音傳出,“師姐,我可以去找你了嗎?單獨去派出所不太安全,我一個人在旅館裏也沒事可做,前幾次都是你單獨行動的,這次總可以帶上我了吧?”

曲鹿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她答應了周宇航的請求,把自己的位置發給他後,她獨自坐在餐桌旁等待。

半個小時過去後,學校門口漸漸熱鬧起來。

學生們陸續進入校園,早餐小攤旁也圍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