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霧鎮

第123章 番外·萬箭穿心(四)

由於情緒過於激動,他喘氣不勻,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臉頰漲紅,還嘔了幾下,那樣子很像是一隻要反芻食物的野獸,嚇得樊思藝連連退後,緊貼著房門,連呼吸都強迫自己停滯了幾秒。

宋煜知道自己又想要吐了,他感到憤怒的時候會吐,害怕的時候會吐,而且,隨著年紀增長變得越來越頻繁,他常為此羞恥,尤其是看到樊思藝還在自己的房間裏,他想遮掩這醜陋的一麵,但最終還是沒能控製住自己的胃,他直接吐在了地板上,幸好這幾天都沒吃什麽東西,隻吐出了一灘酸水。

樊思藝情不自禁地別開臉,她低聲說了句:“我去幫你找你奶奶過來。”

宋煜餘光看到樊思藝匆匆離開了他房間,按理說,他應該為樊思藝看到自己的醜態而感到失落或是顏麵無光,但事實是,宋煜為樊思藝的逃避而心生怨念。

她為什麽不來幫自己呢?明明可以用手來接住他的嘔吐物的,就像是何畫曾經的做法。

這樣說起來的話,世上好像隻有何畫會不求回報地對待他,即便他總是會忽視她、冷落她,可她從來不會記恨他。

在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何畫總是會寸步不離地陪在他身邊,在她擁有好幾次可以重回社會的機會時,她都因為宋煜而放棄了那些不會再出現第二次的機會。宋煜如今想起,也會怪自己不爭氣,在何畫能去麵試工作的節骨眼時,他總要發燒嘔吐,不過就是吃了宋景程給他買的冰淇淋或是小蛋糕,他的腸胃就受不住了。

哦,不對,也不光是隻有那些食物,宋景程也經常喂他吃一些果味兒的維生素,味道非常好,他最愛橙子味兒的,酸酸甜甜,真的像是在吃水靈靈的橙子果肉。

據說那個牌子的維生素很貴,宋景程每買回來一瓶都要念叨一次,以至於宋煜如今吃起來,也還會感到有壓力。

這時,趙曼娟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手裏端著水杯和維生素,趕忙倒出兩粒遞給宋煜:“哎呦,我的祖宗耶,要吐之前喊我一聲啊,我好拿個盆兒啊垃圾桶地給你,這滿地都是,一會兒還得是我收拾,你這真是要折騰死你奶奶這把老骨頭了!”抱怨了一通後,她又看了眼站在門後客廳裏的樊思藝,像是擔心自己的“好奶奶人設”出現破綻,趕忙擠出笑臉哄著宋煜,“先吃了維生素,給身體補充補充營養,再瘦下去可不行,奶奶心疼啊!”

宋煜時常覺得,趙曼娟這樣的人不去做演員真是太可惜了。在場的人越多,她的表現欲就越強,生怕觀眾注視不到她。而且,她可以把身邊的任何東西都當成她用來表現自我的道具,包括活生生的宋煜。

如果是平時還好,宋煜的厭煩不會表現得過於明顯,但此刻不同以往,他因胃裏有種燒灼的痛苦而異常煩躁,幾次推開趙曼娟的手,根本不想在這種時候吃什麽維生素。

趙曼娟可不會同意,在宋煜耳邊絮叨個不停,非要勸他吃下維生素才罷休。

宋煜被念得煩了,隻好接過水杯和那兩粒橙子味兒的維生素,把黃色橢圓體的藥粒扔進嘴裏,喝進半杯水,仰起頭,維生素順著喉嚨滑進了胃裏。

趙曼娟這才滿意道:“這就對了,聽話才能養好身體,多睡一會兒,明天醒來就能好病了。”她哄著宋煜躺下後,轉頭看向一直站在客廳中的樊思藝,笑眯眯地說:“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來著?我這人老了,總是記不住,是叫什麽思……思……”

“奶奶,叫我思藝就行。”樊思藝看了眼已經重新躺下的宋煜,他的身上裹著衛衣,染上了一些嘔吐的穢物,但趙曼娟沒有幫他脫下,大概是覺得麻煩,隻把被子用力地扯了扯,足以蓋上他的身體。

“哦,是叫思藝啊。”趙曼娟的聲音將樊思藝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她抬起頭,看著趙曼娟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衛生間地麵上的抹布,笑著說:“能麻煩你幫我把那個拿過來嗎?我要擦這房間地上的髒東西,謝謝你哦。”

樊思藝不好拒絕,她轉身去了衛生間,拿起那塊抹布,再回到宋煜的房間交給趙曼娟。

宋煜在這時嗚咽著翻了個身,很快就變得沉靜無聲,像是一團被包裹在布團裏的冷凍肉,硬邦邦的,死氣沉沉的。

“怎麽了,思藝?”趙曼娟竟在這時催促道:“你是我們家宋煜的好朋友吧?不想幫忙為他解決一下麻煩嗎?”她看向地上的嘔吐物,儼然在明示樊思藝去擦拭。

樊思藝愣了愣,她皺起眉,搖了搖頭:“我還有事,要先回家了,下次再來看望宋煜。”說完這話,她轉身便要離開。

可趙曼娟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樊思藝受到驚嚇,她慌張地看向趙曼娟,發現對方根本沒有放開手的打算。

情急之下,樊思藝用力推開趙曼娟,二話不說便跑出了宋家。

那天過後的樊思藝病了。

與宋煜的症狀一樣,高燒,昏迷,說胡話。

樊母不得不打給醫院請來了救護車,樊思藝被送進急診輸液、打退燒針,折騰到淩晨才稍微平穩下來。

她的情況很明顯是被傳染了,好在發現得及時,她自身體質也算不錯,所以情況沒有惡化,在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她明顯好轉了許多。

樊母這才鬆了一口氣,同時,明確禁止她再去見宋煜,至少宋煜康複之前,不準再和他有任何來往。

其實,就算樊母不這樣說,樊思藝也是不打算再去和宋煜見麵的。至於何時能改變這種決定,要看宋煜什麽時候能夠恢複“正常”。

即便從前的樊思藝對宋煜有過不同於普通同學的感情,但他近來的變化已經讓樊思藝逐漸改觀。

也許,她隻能接受宋煜完美的一麵,而無法接受他嘔吐時的模樣。

在樊思藝住院三天後,她已經完全退燒,身體狀態也恢複得差不多了,樊母為她辦理了出院手續。

才剛剛回到小區單元樓裏,樊思藝就看到門口掛著白布。

她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有想太多,和樊母一起進了電梯到了8樓,門一開,猛地看到走廊裏放著白色的花圈。

樊思藝嚇了一跳,樊母也感到詭異。

因為,花圈是擺在對門宋家門口的。

樊母以為是惡作劇,站在電梯門前嘀咕了好長一陣子,“到底是誰這麽壞,哪能把這樣的東西隨便放在居民樓裏,還擺在人家住宅門外,太不道德了……”

正說著,有腳步聲上從扶梯處傳來,是提著拖布和水桶的保潔王春豔。

樊思藝聞聲轉了臉,剛巧與王春豔的視線對上。

“好幾天沒見你們娘倆了,去哪啦?”王春豔很熱情,笑眯眯地打招呼。

樊思藝順勢看向樊母,原本還在抱怨花圈的樊母立即轉過頭,回應王春豔一句“我女兒發燒生病,在醫院呆了幾天”,接著,她指了指花圈,詢問王春豔:“這是怎麽回事?”

王春豔驚訝地睜圓了眼睛,“怎麽,你們兩家是住對門的鄰居,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啊?”

樊思藝與樊母互相看了一眼,一同搖了搖頭。

王春豔歎息道:“就是在你們娘倆離開的這幾天出的事,他家真是犯點兒邪氣,接二連三地出人命。”

一聽“人命”二字,樊思藝背脊發涼,她不安地追問道:“他們家裏誰出事了?”

她想到宋煜嘔吐時的痛苦模樣,再加上他消瘦的麵孔,自然會擔心這花圈就是他們家裏辦白事用的。

王春豔又是一聲歎息,她嘖舌道:“還不都是他家的那個老太太,前兩天半夜突然鬼叫個不停,樓上樓下都報了警,沒等警車趕到呢,那瘮人的動靜倒停了,可警察來了後卻敲不開門,好不容易找了物業把房門打開,發現老太太已經躺在客廳裏一動不動,沒氣兒了。”

死的人……是趙曼娟?

“這家人犯晦氣啊,克女的,兒媳婦先死,這又死了個婆婆,和他們家沾上的女人都沒好下場。”王春豔一邊說,一邊走進電梯,要去下一層打掃衛生。

樊思藝卻一把擋在電梯門前,她急切地問:“宋煜呢?他有事嗎?”

王春豔並不知道宋煜的名字,但也猜得出樊思藝是在問那個男孩,“哦,你說他啊,出事那天被警車一起帶走了,這幾天也沒看到他回來。”

樊思藝還想再問,但王春豔已經按了7樓的電梯。

鐵門合上,樊思藝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

樊母站在空曠的走廊裏喟歎著說:“唉,看來,應該找時間去外麵再看看房子,搬走吧。”

那天,回到家裏的樊思藝曾試圖聯係宋煜,可他的手機無人接聽,班上其他同學全部都不清楚他的情況,就連班主任也沒有聽說他奶奶去世的事情。

樊思藝隻好暫且放下了這件事,畢竟樊母不再允許她與宋煜往來,當然,她自己對待宋煜的態度也早就發生了改變,就算聽說他家裏出了事,她也不打算再過多地介入他的因果。

人內心的情感一旦有了變化,就很難再回到最初的原點。

樊思藝並不認為自己這樣是冷血,她隻是遵從自己的感受,並且,不打算為難自己,更不會強迫自己。

直到她在回去學校上課的那一天。

清早的她到了校門口,準備去買一碗餛飩帶進教室,正付了錢等待時,身旁走來了穿著便服的齊心。

“老板,一碗玉米豬肉餡兒的,蔥花香菜正常,不放辣,在這吃。”齊心掃碼付款後,向攤位裏張望了一番,打算尋找合適的座位。

“齊警官。”樊思藝輕輕地喊了一聲。

齊心轉頭看向樊思藝,立刻就認出了她,微笑著點了一下頭:“也在這吃嗎?”

樊思藝立刻對攤位老板說:“我那份不要打包了,就在這裏吃。”

兩個人找到唯一的空位坐了下來,熱騰騰的餛飩不出片刻就被端到了小小的方桌上。

樊思藝很喜歡吃燙食,但今天的她卻不急著吃早餐,反而是在努力地組織著語言,考慮著該如何開口詢問自己關心的事情。

齊心吹了吹碗中餛飩的熱氣,咬開一口,還是有些燙,打算放下晾上一會兒,接下來的話也就很自然地說出了口。

“你也覺得很可惜吧?”

樊思藝微微一怔,她含糊地“唔”了聲,在齊心聽來,很像是表示認同的回答。

“他本應該擁有一個不錯的人生和前程。”齊心的語氣裏有著隱隱的惋惜,“哪怕我是個局外人,也還是會為他感到遺憾。”

樊思藝似乎終於明白了,她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問道:“是……宋煜嗎?”

齊心點了點頭。

樊思藝遲疑片刻,再次問道:“他奶奶的死,和他有關?”

齊心無奈地說,“趙曼娟女士拿錯了藥,本來是想要給宋煜吃維生素的,可經過檢測,宋煜吃下的藥是何畫生前服用的那種,在做筆錄時,他說他看到了很多可怕的東西,有人企圖害死他,他是為了保護自己才進行反抗。”齊心頓了頓,隔著那碗餛飩的熱氣,她凝視著樊思藝的眼睛,“而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趙曼娟已經死了。”

樊思藝的臉色十分蒼白,她緊緊地抿起嘴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齊心拿起筷子,夾起剛剛掉進碗裏的那被咬過的半隻餛飩,低聲說道:“可能他背負了許多不該是他這個年紀遇見的苦難,一旦釋放出來,不止是他身邊的人,就連他自己,也要體會到萬箭穿心的痛苦。”

樊思藝沉默許久,在麵前的餛飩已經完全涼下來時,她才問齊心:“齊警官,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齊心看了樊思藝一眼,“由於他是未成年,刑罰不會特別久,但是,至少要三年後了。”

樊思藝什麽都沒有再說,她默默地拿起筷子,迅速地吃完了自己麵前的餛飩。

聽說,趙曼娟是胸口中刀而亡,具體被刺了多少刀無從得知,警方沒有對外公布,但樊思藝從齊心的話音裏聽得出,趙曼娟的死,大概也很像是萬箭穿心吧。

即便死去的人是趙曼娟,可這對宋煜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