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最後·她的遺物(三)
曲鹿反問:“你確定公證書上會這樣明確嗎?”
程楠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我確定,在我去探視我姐的那幾次裏,她很清楚地告訴我,公證書上寫得明明白白,房子就是留給我的,其他人沒有奪走的資格。”
曲鹿看向周宇航,他也正在看著她,兩個人其實都已經有了定數,但鑒於麵前的女孩過於年輕,他們知道要想她接受現實,還需要委婉一些。
“好吧。”曲鹿起身的同時對程楠說,“我會盡力去幫你找到這份公證書,在這之前,你可以先帶我去安葬程琳的地方——”
還沒等曲鹿把話說完,程楠便有些落寞地截斷了她的話:“我姐沒有下葬。”
曲鹿似有頓悟,她低聲道:“如果是因為死在獄中而就地火化的話……”
“確實是就地火化,但骨灰盒送到了親屬手上。”程楠的神色裏有幾分不滿,“當時,我還在學習班裏上課,並沒有人通知我這件事,等我下課才從以前的鄰居口中聽說,他們把我姐的骨灰灑在了放進的菜地了,說是當肥料正好。”
其實,曲鹿早就清楚程琳的原生家庭是有些讓人難以接受的,但如今從她親生妹妹的嘴裏聽到這些,似乎更加令人感到無力。
一時之間,曲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她打量著麵前的程楠,這個女孩長得可以說是與程琳毫不相像。
早些年,在曲鹿和程琳還在大學裏時,她倒是聽程琳提起過弟弟。
至於妹妹們,曲鹿的確一個都不知道。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吃飯?”曲鹿邀請程楠,“你可以帶我們去你覺得好吃的店,我們還沒有吃晚飯,你也一定沒吃吧?”
程楠沒有拒絕,她說了聲“好”,拿過一件羽絨馬甲穿好,拉上拉鎖,帶著曲鹿和周宇航走出了家門。
按上指紋鎖的開關時,程楠的動作非常謹慎小心,聽見“祝您出門愉快”的機械聲後,程楠還要反複確認般地拉拽幾下門把。
她非常在意安全情況,也很矜貴程琳留下的房產。
和曲鹿並肩走出電梯時,她說起自己和程琳從小就有著共同的夢想。
不想要寄人籬下。
她們渴望早日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容身之所。
不必好幾個人擠在狹窄的房間裏,更不用為了誰能睡到方便行動的下鋪而惡語中傷、大打出手。
程琳比程楠大出一輪的年紀,在程琳16歲的時候,程楠才隻有4歲。可從4歲的年紀起,程楠就要靠爭搶才能得到更多的食物,又或者是自己在路邊撿到了一些塑料瓶子,攢起來的話,也能換取一些零錢。
家中父母收入微薄,孩子又多,不管是衣服還是糧食,都要靠“搶”才能獲得。
程楠從小就沒有穿過新衣服,都是穿姐姐們的舊衣服,連台燈、椅子、書桌,也都是她們用過的,如果課本沒有更新換代,到了她這裏,也都是循環使用。
在程琳考上一流大學的那天,她明白了一個道理,逃離這個家的唯一方式,就隻有拚命讀書這條路可以選。
可是對於她這樣的家庭來說,拿錢供她上學並不是上下嘴唇動一動就可以實現的簡單事情。尤其,她是最小的一個,在她17歲讀高中二年級時,父母不知是第幾次提出要她別念了,離開學校去外麵大城市打工,哪裏都好,能賺到錢來貼補家用就行。
“一個女孩子,念那麽多書有什麽用?”
“家裏不需要有那麽多的大學生,再說了,你大姐畢業回來也沒有什麽好工作,根本還不上家裏供她讀書的那些錢。”
“反正你日後也要嫁人,生了孩子也是姓男方的姓,和咱們家裏也沒關係,幹脆懂事點,不要總花家裏的錢。”
程楠知道家裏也不是真的沒錢,幾千塊的積蓄還是拿得出來的,但那些錢根本不可能為她交日後讀大學的學費,那是要留著為程國棟娶老婆用的。
哪怕程楠已經足夠節省,她在家裏隻吃一餐稀粥,剩下的那兩頓都是在學校裏解決。中午吃麵包就夠了,晚自習時也隻需要花3元錢在學校食堂裏要2兩飯和一個素菜,運氣好的話,這頓晚餐隻會花2塊零2毛錢。因為2兩飯隻需要1.5元,最便宜的素菜土豆絲是7毛錢。
她的青春時光裏沒有過多的色彩,別說什麽漂亮的裙子和流行的鞋子,連一杯最基本的奶茶都是她眼中的奢侈品。但她不會為此而感到自卑,就算沒有父母的理解和關愛,她也會朝著自己的目標而努力學習,潛意識裏,她希望用自己的這種“懂事”來換取父母憐憫她一些,至少,可以感動他們為她拿出學費。
遺憾的是結果不能如願,父母在她18歲那年瞞著她安排了一樁親事,說她成年了,可以嫁去村子裏的好人家,那家人用了5萬彩禮來換她的一生,不管她同意與否,父母已經為她做了主。
好在程楠是個勇敢的人。
她選擇連夜收拾僅有的屬於自己的行李離開,哪怕因此交不起學費而不能回去學校,她也決定依靠自己活下去,而不是早早就過嫁人生子的日子。
父母自那天起便不再與她聯係,即便拿她還錢的計劃泡湯了,但就算得不到五萬塊,也能把借機讓她離開家裏,少一張嘴便少了壓力,父母全當沒有她這個女兒就是了。
而她當年隻有18歲,沒有學曆沒有特長,能做的工作少之又少,除了小飯館的洗碗工之外,她連便利店的收銀員都無法麵試成功。
好在有一家麵館在緊急招聘服務員,她並不會嫌棄那份工作,反而感謝老板可以給她機會,甚至還為她提供了宿舍。
她在白天努力工作,為了多得到一點提成而不辭辛苦,等到下了班,她會去報考的學習班裏跟進度。
她就是在那裏認識了與自己境遇相似的何畫,盡管彼此的年紀相差了十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