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來人是個二十三四歲年紀的女孩兒,穿著一件駝色大衣,圍著一條格子圍巾,臉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著像個學生。
蔣翠花趕緊起身介紹道:“這是我妹妹蔣翠萍,現在在星港大學讀研究生。”
鍾寧有些意外,想不到一個洗浴城的老板娘,居然有一個讀重點大學的妹妹。
蔣翠花又扭頭訓斥妹妹:“兩位警察同誌在調查案子,你可別在這瞎說!”
“姐,我哪兒瞎說了啊?”蔣翠萍一臉無辜,指著照片道,“這是娟姐啊,我又沒說錯。”
“是娟姐沒錯,但是……”
蔣翠花還要說什麽,一旁的趙亞楠已經開口追問道:“你和陳小娟很熟?”
蔣翠萍點頭:“熟啊,當年我還跟娟姐住一個宿舍呢。”
“你那時候才多大?你熟什麽熟?”蔣翠花板起臉嗬斥了兩句,又衝鍾寧二人訕笑道,“當時她還上高中呢,啥也不知道。”
“我怎麽就不懂了?”蔣翠萍倒像是個直脾氣,滿臉不服氣,“那時候我有空就來店裏幫你,還和娟姐睡一個宿舍。”說著,她緊張地看向了趙亞楠,“怎麽了,娟姐是不是出事了?”
蔣翠花的反應有些過度,仿佛怕妹妹惹上什麽麻煩。看來這女孩兒身上能摸出更多的消息來。鍾寧看向蔣翠萍:“你和陳小娟住一個宿舍的時候,見過她和什麽男人來往嗎?”
蔣翠萍瞪眼道:“有啊,她還和人談過戀愛呢!”
話音未落,一旁的蔣翠花再次製止道:“萍,讓你別瞎說,又給我惹麻煩。”
“惹什麽麻煩啊,現在是法治社會。”蔣翠萍不滿意姐姐的態度,大咧咧地坐了下來,“公民有義務配合警察的問詢,對吧?再說了,娟姐要真有什麽事情,我們還能因為怕惹事就不幫她嗎?”
“我不是這意思……”蔣翠花對妹妹既惱火又無可奈何,“我的意思是,你要說自己知道的,不肯定的就不要亂說。”
“我知道的,姐。”蔣翠萍衝鍾寧努了努嘴,解釋道,“兩位警官別往心裏去,我姐這人就是……因為當年遇到過一些事情,膽子比較小,有點怕惹事。”
趙亞楠點了點頭,寬慰道:“你們不用有那麽多顧慮,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們,警方才能真正幫到陳小娟。”
“行。”蔣翠萍點了點頭,“你們想知道什麽?”
趙亞楠再次打開了錄音筆:“當年她從這裏離職以後,去了哪裏,你知道嗎?”
“這我不知道。”蔣翠萍搖頭道,“她去了哪裏,連我姐都沒告訴,更加沒有告訴我。”
“那你跟我說說,她是什麽時候、和誰在談戀愛?”
“我想想,時間有點久了……”蔣翠萍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這才道,“我記得娟姐剛來那會兒,好像不太開心,經常偷偷哭,我問她是不是失戀了,她說我一個小孩子啥都不懂,不樂意跟我說。
“但是後來兩年,有段時間她一下班就出去,經常半夜才回來,一個人躲在被子裏笑,有時候能笑半宿。
“再後來,娟姐一下班就在我們屋裏那個小廚房裏忙活,天天給別人做吃的,做好了就送過去,回來就跟我眉飛色舞地說,今天那人又誇她做得好吃。你們說,這不就是談戀愛了嗎?”
趙亞楠點頭同意,很快問到了關鍵性問題:“你見過那男人嗎?”
蔣翠萍點頭:“見過一次照片,看上去四十來歲吧,挺著個肚子,肥頭大耳的,我都奇怪娟姐怎麽會喜歡這樣一個人。”
與段黎明的年紀和身材相符,鍾寧找出照片遞過去:“是這個人嗎?”
蔣翠萍盯著看了好久,不敢確定:“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時間實在太久了,長相我真記不清了,不過……娟姐說過,那男的是什麽煙草公司的。”
煙草公司四個字如同一道閃電,把鍾寧和趙亞楠心中的迷霧劈開了一條縫隙。
“是煙草公司的,我記得挺清楚的。”蔣翠萍再次確認,皺眉回憶道,“是什麽煙草公司的來著……”
“星港煙草公司。”一旁的蔣翠花插了一嘴,眼神閃爍,“但是……其實……”
“其實什麽?”趙亞楠沉聲問道。
“其實……”蔣翠花悠悠地歎了一口氣,小聲道,“那個男的根本不喜歡娟姐。”
蔣翠花又是長歎一聲,一屁股坐回沙發,一臉無奈道:“我剛才不想講,就是這個原因……畢竟娟姐救過我的命,這也不是啥光彩的事情,我們出來混也得講義氣,對吧?我妹那時候年紀小,不清楚狀況,這個事情我其實是知道的。那男的就是來找娟姐洗腳的時候吹了幾句牛,大概意思就是讓娟姐跟著他住別墅,會對她好,娟姐就信以為真了。但說到底,他們兩個沒有談過戀愛。”
蔣翠萍吃了一驚:“沒有談過戀愛嗎?”
“就是娟姐單相思!”蔣翠花攤手苦笑,“這種男的我們都見多了,興頭上說造個火箭送給你的都有,但誰當真啊?也就是娟姐願意相信,還一直放心裏當回事,動不動就跑那人單位去。我勸過,但她不聽,還跟我辯,說別人送她一雙那麽貴的鞋子,肯定是真心喜歡她的。唉,那雙鞋我看價格都超不過一百塊,也就娟姐當個寶!”
第一個男人是兩條裙子,第二個男人是一個毛絨玩具,這次是一雙鞋,看來陳小娟並沒有吸取教訓。
“對對對,我也記起來了,娟姐都恨不得抱著那雙鞋子睡覺。”蔣翠萍點頭道,“娟姐還買了一雙很貴的皮手套,自己不舍得戴,說要留著送給人家,也沒見她送出去。”
“那其實就是人家躲著。”蔣翠花苦笑,“他怕娟姐纏,後來都不怎麽來店裏消費了。”
鍾寧默默聽著。如此看來,難道陳小娟真的有“鍾情妄想症”?
趙亞楠繼續追問道:“她離職之前,有什麽異常表現嗎?”
“她跟我說過,她跟那男的分手了。但沒有談過戀愛,其實也算不上分手吧……”蔣翠花歎了口氣,“不過我估計,是那男的沒有給她介紹工作,她才會徹底失望的。”
“介紹工作?”趙亞楠沒聽明白。
蔣翠花解釋道:“那男的好像是個副總,答應過介紹娟姐去煙草公司上班,還說有正式工作總比在這兒給人洗腳好。”
“正式工作?”這四個字讓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鍾寧心裏一動,再次翻出了鄧麗娟的照片,擺在蔣翠萍麵前:“你認識她嗎?”
蔣翠萍盯著照片看了半天,搖頭道:“我不認識。”
鍾寧不依不饒道:“你們有沒有覺得,這人跟陳小娟長得很像?”
“不像。”蔣翠萍率先否認,“娟姐是整過容,但也不至於差別這麽大。”
蔣翠花更急,指了指神龕中的關二爺,道:“我敢當著關二爺的麵發誓,這人絕對不是陳小娟!”
鍾寧收起照片,不再說話。
蔣翠花已經精疲力盡:“警察同誌,該說的我都說了,其餘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趙亞楠站起身:“今天打擾了。”
“沒事,都是應該的。”嘴上這麽說著,蔣翠花已經迫不及待地起身送客了。
門一打開,走廊外的烈風就鑽了進來,“嗖”的一聲把神龕吹得晃了一下。鍾寧盯著神龕看了看,眉頭一皺,心中隱約覺得不對,線團就要被扯開的感覺充斥著大腦。他開口問道:“你信這個嗎?”
“當然啊。”蔣翠花點頭,“關二爺是武財神,我們做生意的都信。”
“信這個……信這個……信這個!”
鍾寧在心中反複念叨了幾遍,心裏“咯噔”一聲,線團徹底被扯開了!他沒有猜錯!
鍾寧掏出了手機,邊在搜索框輸入著什麽,邊說道:“你剛才說那男人要給陳小娟介紹正式工作,是去文工團?”這話一出,不光是蔣翠花兩姐妹,連一旁的趙亞楠也滿臉不解。
“文工團?”蔣翠花連連擺手,“我沒說是文工團啊。”
鍾寧頭也沒抬,繼續問道:“那陳小娟喜歡跳舞嗎?”
蔣翠花一愣,搖頭道:“不喜歡吧,我也沒見她跳過。”
鍾寧沒搭理蔣翠花,抬頭看了一眼蔣翠萍:“那你呢?”
“我也沒見娟姐跳過。”蔣翠萍也否認。
還要再問什麽,“嗡”的一聲,手機屏幕中搜索出來的信息,讓鍾寧過電般抖了一個激靈—他是對的!
鍾寧把手機放回口袋,衝趙亞楠使了一個眼色,連道別的場麵話都懶得說,大踏步走出了辦公室。
趙亞楠說著“今天麻煩你們了”,緊跟著追上來,問道:“鍾寧,你剛才……”
鍾寧轉身站定,鐵色鐵青,咬牙低聲耳語道:“鄧麗娟就是陳小娟。”
“什麽?!”
“鄧麗娟就是陳小娟!”鍾寧壓低聲音重複,把手機遞了過去。趙亞楠低頭看了一眼,不解道:“崔府君有問題?”
“不止如此!”鍾寧目光如炬地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緊閉的辦公室門,“有人在撒謊!”
“你是說她們兩姐妹……”趙亞楠跟著扭頭看去,話音未落,她腰間的警用PDA嗡地振動了兩聲,她低頭一看,“是黃花鎮那邊發來的消息……”
“說什麽?”
“你又對了……”趙亞楠倒吸了一口涼氣,“鄧麗娟的不在場證明有問題……”
“抓緊!”鍾寧轉身進了電梯,手上已經青筋暴露,“她可能還會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