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慈母手中鐲,繼女心頭秤
第80章:慈母手中鐲,繼女心頭秤
風老太如喪家之犬般離去,院子裏看熱鬧的人群也覺得沒趣,指指點點地三三兩兩散了。
錢多多扭著腰,斜了那邊一眼,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轉身回了自家住的東廂房。
王秀華則始終低著頭,默默地收拾了一下,回了房。
王春花則跟楊富貴和黃曼曼打了聲招呼,拿著她今天的工錢,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楊家大院,回家去了。
偌大的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隻剩下楊富貴、黃曼曼,還有一直沒怎麽出聲的楊老太,以及西廂房裏,那腦子不大清楚的黃翠蓮和兩個更小的孩子。
秋風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平添了幾分蕭瑟。
楊老太站在原地,那雙慣常耷拉著的眼皮底下,渾濁的老眼珠子卻在飛快地轉動。
她的目光,像帶著鉤子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刮過黃曼曼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這老婆子,心裏正掀起驚濤駭浪呢!
剛才風老太那狼狽樣,還有村民們那些毫不掩飾的嘲諷,都像鞭子一樣抽在她心上!
風家完了!
風老太再怎麽不是東西,那也是風家的人,現在連她都被黃曼曼這丫頭收拾得服服帖帖,可見這丫頭的手段!
雖然之前黃曼曼也向她展示多次自己的手段了。
更別提……
楊老太的眼神瞟向黃曼曼家那幾個正熱火朝天,隱隱飄出誘人香味的屋子。
那是作坊!
是每天能嘩啦啦往外淌銅錢的聚寶盆!
以前,她怎麽就瞎了眼,覺得這幾個拖油瓶是累贅呢?
看看現在!
這哪裏是拖油瓶?
這分明是會下金蛋的金疙瘩!
尤其是黃曼曼這個領頭的!
有腦子,有膽量,還能賺錢!
比她那三個兒子加起來都有出息!
老大楊富貴是個悶葫蘆,當了村長也不知道給自己撈好處,榆木疙瘩一個!
老二楊有福更是個隱形人,鋸嘴葫蘆,指望不上!
老三楊有金倒是機靈,可惜那機靈勁兒全用在歪門邪道上了,還娶了錢多多那個敗家娘們!
現在看來,要想楊家以後有好日子過,要想她楊老太晚年能挺直腰杆,不受那三兒媳婦的氣……
還得靠這個名義上的孫女,黃曼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可……
楊老太又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讓她去討好一個小輩?
還是個她以前最看不上眼的拖油瓶?
這老臉往哪兒擱?
她可是楊老太!是這楊家村有名有號的長輩!
不行!不能這麽掉價!
但……一想到那每天好幾文的進項……
想到以後能頓頓吃肉,穿新衣裳……
想到能在錢多多麵前揚眉吐氣……
楊老太心裏的天平,劇烈地搖擺起來。
最終,對好日子的渴望,壓倒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她狠狠一跺腳!
“哼!”
轉身就氣衝衝地進了自己的房間。
隻聽裏麵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哐當”聲。
楊富貴和黃曼曼對視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片刻後,楊老太又風風火火地出來了。
手裏,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用幹淨的紅布包裹著的東西。
她走到黃曼曼麵前,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怎麽看怎麽別扭,比哭還難看。
“咳咳!”
楊老太清了清嗓子,把那紅布包往前一遞。
“曼曼啊……”
她把紅布揭開一角,露出裏麵一隻玉鐲子。
那鐲子,玉色隻能算一般,帶著些微雜質,顏色是那種暗沉的油青色,款式也十分老舊,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你看這個!”楊老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藹可親。
“這是奶奶我……娘家陪嫁過來的!後來傳給了你富貴叔他前頭那個……”
提到楊富貴那早逝的妻子,楊老太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唉,那是個沒福氣的,戴了沒幾年人就沒了。”
“人沒了,這鐲子金貴著呢,總不能跟著埋進土裏糟蹋了吧?我就又收回來了!”
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子涼薄。
站在一旁的楊富貴,在看到那隻鐲子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木訥和疲憊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痛楚、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惡心!
他記得!
他怎麽可能不記得!
這隻鐲子,是他那苦命的原配妻子最心愛的東西!是她娘家給的唯一念想!
當年她病重,纏綿病榻,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手腕上卻還死死地戴著這隻鐲子!
他親眼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手上還戴著它!
可等他強忍悲痛,處理完喪事,回過神來想把鐲子收好留個念想時,它卻……不見了!
他當時悲痛欲絕,隻以為是哪個天殺的賊,趁亂偷走了他亡妻最後的遺物!
他還暗地裏咒罵了許久!
卻萬萬沒有想到……
偷走鐲子的,不是外人!
竟然是他的親娘!
是在他亡妻屍骨未寒之際,從她冰冷的手腕上,硬生生扒下來的!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夾雜著滔天的憤怒和屈辱,瞬間衝垮了楊富貴那看似憨厚老實的堤壩!
他的拳頭,在袖子裏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但他隻是死死地低著頭,看著地麵,胸膛劇烈起伏,卻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這是他娘!
生他養他的娘!
在這個“孝”字大過天的時代,在這個他從小就被灌輸“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環境裏……
他能說什麽?
他敢說什麽?
尤其是在娶了黃翠蓮這個續弦,被村裏人指指點點之後,他更是不敢忤逆他娘分毫!
那口氣,那份屈辱,那份對他亡妻的愧疚,就這麽硬生生堵在了他的喉嚨口,吐不出,咽不下!
黃曼曼將楊富貴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
再看楊老太那張努力堆笑的臉,還有那隻在她看來,品質低劣、顏色老氣的鐲子……
她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老婆子,是看到她能賺錢了,想來“投資”了。
拿這麽個來路不正,還帶著晦氣的東西來當“敲門磚”?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楊老太還在那裏喋喋不休:
“按理說呢,這鐲子該給你娘翠蓮戴。”
“可你娘那腦子……唉,你也知道,戴了也是糟蹋。”
“再說了,現在咱們這個家,裏裏外外,還不是全靠你撐著?”
“你才是主事的!這鐲子,給你戴,才最合適!”
“拿著!就當是奶奶給你的見麵禮!以前是奶奶糊塗,以後啊,奶奶肯定把你當親孫女疼!”
這話說得,要多假有多假,要多功利有多功利。
黃曼曼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楊老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奶奶,這鐲子顏色太老氣了,不適合我。”
“而且您也說了,我天天要在作坊裏忙活,手上戴這麽個東西,磕著碰著是小事,萬一掉進吃食裏,那可是大事。”
“不方便。”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鐲子,您還是自己留著吧,或者……給娘戴著玩也好。”
她拒絕得幹脆利落,理由也找得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錯處。
卻也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楊老太那張熱切的臉上!
楊老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她捧著那鐲子,手舉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張老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她紆尊降貴!她拿出“傳家寶”!她都說到這份上了!
這死丫頭竟然敢當麵拒絕?!
一點麵子都不給?!
豈有此理!
一股被忤逆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她差點就要把鐲子摔在地上,指著黃曼曼的鼻子破口大罵!
但……
一對上黃曼曼那雙黑白分明,平靜得猶如一潭深水的眼睛……
那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討好,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
再想到那每天流入作坊的,白花花的銅錢……
楊老太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那滿腔的怒火,硬生生被她自己給憋了回去!
牙齒咬得咯咯響,腮幫子都在顫抖!
忍!
她得忍!
誰讓她現在有求於人呢!
就在這氣氛尷尬到極點的時候——
“呀!娘!這是什麽呀?亮晶晶的,真好看!”
西廂房的門開了,黃翠蓮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楊老太手上那隻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油光的鐲子,頓時眼睛一亮,跑了過來。
她腦子雖然不好,但女人愛美的天性還在。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著那鐲子,一臉天真地問:
“娘,這是給我的嗎?”
這一聲“娘”,叫得楊老太是心花怒放!
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這不就是現成的台階嗎?!
“對對對!”楊老太臉上立刻重新綻放出**般的笑容,那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就是給你的!我們翠蓮戴著,肯定好看!”
她忙不迭地把那隻被黃曼曼嫌棄的鐲子,套到了黃翠蓮那有些粗糙的手腕上。
“哎呀!謝謝娘!娘你真好!”
黃翠蓮得了寶貝,樂得見牙不見眼,舉著手腕翻來覆去地看,嘴裏不停地道謝。
那份純粹的喜悅,倒是衝淡了院子裏不少的尷尬。
楊富貴也終於鬆了一口氣,連忙上前打圓場,聲音帶著刻意的溫和:
“翠蓮,快好好謝謝娘,這可是娘壓箱底的寶貝呢!”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看了黃曼曼一眼,眼神複雜。
黃曼曼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楊老太那如釋重負的表情。
看著她娘那傻乎乎的快樂。
看著她繼父那強顏歡笑的無奈。
她隻覺得有些……沒意思。
一隻破鐲子引發的鬧劇。
人心啊,真是複雜又可笑。
不過,這樣也好。
鐲子給了她娘,皆大歡喜,也省得她再費口舌。
至於楊老太……
嗬,來日方長。
“爹,娘,奶奶。”黃曼曼淡淡地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和諧”。
“天不早了,我回屋去算算賬,想想明天作坊要添置些什麽。”
她衝幾人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不等他們再說什麽,便轉身,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砰!”
房門被輕輕關上。
將外麵的寒風、尷尬、算計,以及那隻沾染著亡者氣息和生者貪婪的玉鐲子,都隔絕在了門外。
屋裏,黃曼曼點亮了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躍著,映照著她平靜無波的臉龐。
她攤開賬本,拿起炭筆,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楊老太今天的反常舉動,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起了一圈漣漪,但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情壓了下去。
擴建牛棚,增加人手,穩定貨源,開發新品……
這些,才是她眼下最需要關注的。
至於楊老太那點小心思,還有那隻鐲子背後可能隱藏的故事……
黃曼曼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水至清則無魚。
有時候,揣著明白裝糊塗,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煩。
隻要這老太太不來主動招惹她,不來破壞她的生意……
她可以暫時容忍她的存在。
但若是她拎不清,想倚老賣老,或者再動什麽歪心思……
那就別怪她黃曼曼,不念這點微薄的“親情”了。
燈火搖曳,將她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
她的目光,落在賬本上一個剛剛計算出來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盈利數字上。
這,才是她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於別的……
都得往後稍稍。
馬上也要準備收割稻子了!
黃曼曼的筆尖,在紙上微微一頓,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