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原來他展顏時,竟這般好看
可是聽著聽著,更隱秘的來了:
“你可曉得六年前他原是疏朗灑落的人物?自打解了婚約,整個人便冷了下來。這也罷了,偏那婚約解除前三日,女家的貼身丫鬟墜湖身亡——竟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竟有這等事?”
“我舅父是那府上的管家,自然知曉些內情,你莫往外傳。”
說話人壓低了嗓子,
“那丫鬟落水前十數日,我曾撞見他與丫鬟私下說話,避著人,神情十分隱秘。你細想,那孩子……我的嘴很嚴的,向來不喜議論旁人是非。這事我隻告訴你。”
“絕無可能,他絕非這等品行之人。”
“不過是表象罷了!麵上清貴,內裏是一肚子齷齪。那羅家姑娘的事又作何解釋?他那來路不明的女兒我見過,一雙眼睛,竟與羅玖棠一模一樣……不過是權色勾當,齷齪陰暗……還有人說他有斷袖之癖,叫我說,男女通吃,肮髒不堪……”
清辭碗中餛飩已盡。
她從袖中取了兩片薄荷葉淨口,略一思忖,便走到老夫妻攤前結了賬,又低聲說了幾句,拈出幾片薄荷葉擱在攤頭,指尖悄悄向那兩個雲州人方向一點,轉身離去。
須臾,老伯端著粗瓷大盤送至兩雲州人桌上,盤中紅油赤醬的火爆豬嘴正“滋滋”冒著油星。
盤沿還擺著幾片薄荷葉,老伯笑言道:
“有位姑娘請二位客官的爆炒碎嘴,還說晨起用了葷食,上衙當差易有口氣,這薄荷葉給您二位淨口用。”
二人麵麵相覷,其中一人猛然憶起方才瞥見那俊俏姑娘正是用的薄荷葉淨口,“蹭”地站起身來:
“她也配來教訓我?士不可殺更不可辱!今日定不與她幹休!”
另一人正要出言相勸,卻見這人已疾步衝將出去。
可才踏出兩步,忽又如見了惡鬼般猛地收住腳,旋即鎮定自若地退回座中,清了清嗓子道:
“罷了,好男不與女鬥。何況這般俊俏小娘子,今日小爺便饒她一回。”
聽者驚訝間抬眼望向府衙門口,便見一道窈窕身影走向程硯修……
程硯修甫踏入府衙儀門,忽聞身後傳來一聲清喚:“表哥。”
他一時怔愣,倏然轉身,正對上清辭笑意盈盈的眉眼。
表哥?!
六年前在江府,她喚他“程哥哥”;此番客居姑母家中,姑母讓她隨劉家子弟稱“二表哥”便好,她卻執意喚作“程公子”。
今日竟在這衙門口,這般突兀地喚他表哥……定是藏了什麽鬼心思。
程硯修頷首,問:“有事?”
“嗯,來衙門辦些瑣事,湊巧遇見表哥。”
清辭步態輕快地跟上前,與他並肩入了府衙。
他豈會信這“湊巧”二字?
隻是此刻府衙院中吏役往來,人眼繁雜,他不欲當麵拆穿,隻默不作聲地繼續往前。
“表哥,那日的桂花糕,可還合口?”清辭笑語晏晏。
“尚可。”
程硯修頭也未回,又忽然想到昨日她那淚眼婆娑的可憐模樣,他心下一軟,放慢腳步跟她並肩而行,道:
“還算不錯,下次可以放些糖。”
院中幾個官吏,忍不住齊齊側目,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個轉,又飛快收回。
他們還是頭一回見程大人肯與女子搭話。
不過也難怪,江家千金,清雅端莊。
若是不提江知府的事,想排隊跟她搭訕的人怕是能繞這府衙幾圈。
隻是她每次來府衙,三句話不離江知府的案子,眾人便隻好退避三舍了。
清辭喜滋滋應下,眼尾悄悄瞟向身側人。
晨起晴光斜落,恰好籠住他墨發高束的身影,眸光清寒卻漾溫朗,慣常緊抿的唇線此刻柔軟地彎著,堪堪破了周身冷冽。
冰山映日,碎玉生暖,原來他展顏時,竟這般好看。
程硯修察覺那道遊移的目光,仍目視前方,喉間逸出一聲低問:
“在看什麽?”
清辭頰邊漫上薄紅,垂眸低喃:“表哥,你平時可以多笑一些的。”
轉眼已到岔路口,她福了福身:“我往這邊去辦事,表哥且忙。”
程硯修停駐腳步,依舊是淡淡頷首,望著她往不遠處的便民衙署去了。
這丫頭倒是不記愁,昨日還戚戚垂淚,今朝倒似換了個人,眉目間盡是鮮活的生氣。
清辭今日來府衙,原是為領子歸的優給銀。
子歸尚且年幼,未及弱冠。
江其岸身故之後,按暄陵府衙的說法,他並非因公殉職,這筆優給銀本不在發放之列。
隻因念及江其岸為官一生,兩袖清風,府衙才破例特辦,為子歸申請了這份一年三十兩的撫恤。
可清辭心裏清楚,哪有什麽“特事特辦”?
父親分明是因公殉職,這銀子本就是他們應得的。
讓她心涼的是,這筆錢已拖欠了整整三年。
每回來問,回複都是“庫裏吃緊,姑娘且再緩緩。”
清辭清楚,“財政緊張”不過是搪塞的托詞。
真正的緣由,是她這些年從未鬆口,執意要追查殺害父親的真凶,惹惱了官府。
她今日特意候在府衙門外,厚著臉皮攀附在程硯修身側,說到底,不過是想借他幾分威勢,將那筆拖欠已久的銀子討回來罷了。
因未到開衙時分,清辭立在階前靜候。
不多時,便有衙役執號牌出來,吩咐眾人按號牌依序辦事。
清辭來得最早,領了一號木牌。
約一刻後,廳門處衙役喚一號入內。
清辭應聲而入。
繞過影壁,裏麵便是敞亮的辦事廳。
幾根粗大的朱漆柱子撐起高闊的屋宇,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磨得溫潤的青磚地上投下一地碎金。
廳內約莫有六七個吏員,皆是散坐桌邊。
見她上前,三人抬起頭,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著淺笑;剩下幾人有的捧著簿冊慢抄,有的捧著茶碗閑坐,倒不凶神惡煞,隻一副常年當值的倦怠模樣。
清辭趨步至黑臉吏員案前,斂衽俯身,緩緩道明來意。
其實內裏諸人早已識得她——
前知府家的千金,這一年總要來上幾回,即便不言,眾人也猜得八九分。
隻是官署辦事,自有章程,該循的禮數,該走的程序,半分也省不得。
黑臉吏員聽完,眼皮都未抬全,打著官腔:
“江姑娘,今年府衙為緝拿那流竄作案的悍匪,耗費了不少餉銀,眼下實在是艱難。得緩緩,你下半年再來問問看。”
清辭心下正自失落,一旁忽有個白麵吏員走上前來,道:
“姑娘且先移步衙門外等候片刻,容小的入內請示上官。”
清辭連忙道謝,轉身去了衙外等候。
心頭微動——此事,約莫是有緩了。
她才在府衙石階上站定,抬眼便見遠處一對老夫妻相攜而來。
兩人鬢發如霜,背脊微駝,一步一步,蹣跚著往這邊走著。
清辭又想起了那些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