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這張臉不僅好看,更好使
兩人鬢發如霜,背脊微駝,一步一步,蹣跚著往這邊走著。
清辭又想起了那些過往……
兩人原是父親身邊侍從張元望的雙親。
父親出事那日,張元望正隨侍左右,可父親遇害後,此人便如露水蒸散,杳無音信。
坊間曾有傳言,說張元望便是謀害其父的元凶。
可清辭不信——他若真有異心,長年隨侍左右,多少機會能做得天衣無縫?
何必等到那日鬧出驚天動靜來。
隻是張元望,必是知曉父親被害內情的人。人也該還活著。
清辭往他家跑了好幾趟,隻求那兩個老人——
若能見著兒子,千萬勸他來府衙一趟,把話說清楚。
兩個老人都應下,可六年了,張元望始終杳無音信,清辭的心也便慢慢沉了。
門內,白臉吏員扯過身旁同僚的袖子,壓低聲音:
“方才她是跟著程大人一道進來的。你何曾見他與哪個女子並肩而行,還……還吃了人家的桂花糕,說是下次還要?”
程硯修與劉餘黔的關係,在這府衙裏本不是什麽秘密;劉餘黔與清辭的淵源,眾人也心知肚明。
隻是從前,縱使知曉這些關聯,誰也不願為個孤女開口,眾人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不知。
可今日不同!
眼見著兩人同行,甚至還受用了她的糕點,還對她笑,白臉吏員心裏便暗暗掂量起來——
這筆本就該發放的優給銀,實在沒必要再這般刻意拖延下去了。
“可程大人自始至終,也沒為她遞過半句話啊?”
黑臉吏員仍存著幾分執拗。
白麵吏員瞥了他一眼,低斥:
“愚蠢!這等事,值當程大人親自開口吩咐麽?他要的,正是你我這份‘參詳’的功夫!”
他頓了頓,又循循善誘道:
“退一步說,這筆錢本就是人家應得的。我們按章程發了,即便程大人並無示意,你我可有半分錯處?可若是……程大人確有回護之心,你我卻懵然不識,將來又當如何?”
一旁立著的高個吏員聽了,連連頷首,深覺白麵吏員的話實在在理,道出了為官精髓。
三人當即合計妥當,轉身便一同去後堂向上官回稟。
一番陳明利弊的回話後,上官也拍板定了——
不僅要將拖欠三年的九十兩優給銀盡數補齊,連明年該發的三十兩,也一並提前支給清辭。
這事要麽不辦,要辦便辦得個敞亮圓滿。
順帶擬篇告示,標題就是《暄陵府衙體恤遺屬,暖春送暖澤被孤幼》。
這般大好的善舉佳話,正該大肆宣揚!
清辭折返廳內時,那一百二十兩的銀票早已備好。
白麵吏員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她麵前。
清辭接過銀票,輕聲道了謝,心頭漫過一陣唏噓。
三年的磋磨與奔波,程硯修甚至連嘴皮未張,就解決了,他這張臉不僅好看,更好使!
清辭出了門,見那對老夫婦仍在階前枯坐著,不由停了腳步。
她指尖不由自主探向袖中荷包,沉吟片刻,終究還是上前,將袋中半數碎銀傾入老翁掌心。
老伯認出是她,顫巍巍起身作揖:
“江姑娘仁善,若來日尋著那不孝子,定綁他來府衙,把當年的事說個分明!”
清辭頷首謝過,轉身離去。
程硯修靜立窗畔,將階前光景盡收眼底,唇角不覺漾開一抹清淺笑意。
這丫頭,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倒還不忘為他人續上一碗暖粥。
清辭出了府衙,轉身便往鹽院而去。
舅舅所提的那門親事,她想尋曾默討個主意。
守門衙役入內通報,不多時便折返,回說曾大人並不在鹽院中。
清辭心頭微落,卻也很快釋然。
天塌下來也是高個頂著,凡事總有法子的。
這些年,她便是靠著這般念想,熬過了一重又一重劫數。
父親遇害那日,母親撒手之時,子歸病得昏迷不醒的那些時日,還有舅舅明裏暗裏的磋磨,樁樁件件,皆似天塌地陷。
可每一次,她都咬著牙,憑著一股勁兒,與子歸一道,硬生生熬了過來。
原來女子的心性,竟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堅韌幾分。
清辭謝過衙役便又拐進西關街,先替子歸挑了一雙新布鞋,又扯了尺青布,想著給他做件利落的短袍。
路過書肆時,又為他揀了幾本書卷,最後在街口為子歸買了兩塊撒滿芝麻的草廬燒餅,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
路過“鑫寶閣”時,她腳步緩了下來,終究是忍不住掀簾走了進去。
櫃台裏,一對月白色玉髓耳墜靜靜地臥在絲絨上,瑩潤的光晃得人移不開眼。
掌櫃的眼尖,忙笑著取了出來遞到她手邊:
“這是上好的玉髓,最襯姑娘這樣瑩白的膚色。”
清辭托在掌心,指尖觸到一片微涼溫潤。
她端詳了許久,終是輕輕放下,淺笑道:“多謝掌櫃,請您放回吧。”
待清辭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沒多時,鋪子裏又進來個身姿挺拔的青衫男子。
他徑直走到櫃台前,開口便問起清辭方才看的是什麽物件。
掌櫃立時心領神會,當即添了一兩銀子的價。
那男子竟半句還價也無,利落付了銀錢,看著掌櫃將耳墜仔細裝入錦盒,接過便轉身離去。
清辭領回優撫銀,心下稍定幾分,卻見劉心滿麵愁雲——明日,她便要入周家為妾了。
劉心也曾以死相抗,可劉餘黔隻淡淡撂下一句:
“你若敢死,我便刨了你娘的墳,教你們娘倆做一對孤魂野鬼。連地府的門都摸不到。”
劉心便認了命。
劉餘黔最懂拿捏人心,劉心的軟肋是她的娘親,而清辭的,是子歸。
夜深時,清辭哄睡了子歸,披衣踏月,輕叩了劉心的房門。
她遞過一隻玉鐲,執過劉心的手輕輕戴上。
這鐲子是前些日子她領了博雅齋的抄書錢,特意為劉心挑的,花了一兩銀子,水頭尋常,於清辭而言卻已是傾力為之——自父親去後,她再未為自己添過一件像樣的首飾。
劉心紅了眼,抱著清辭哭著說往後定要好好待她,清辭輕聲應了個“好”字。
窗外月色泠泠,誰都知道,往後山高水長,各人有各人的江河要渡,誰又能真的顧得上誰幾分呢?
二人相擁抵足,絮語直至五更雞唱。
似有傾吐千言萬語,又恍若未曾片言,隻餘滿心沉寂。
到最後,清辭把劉心的手按在冰涼棉被上,一字一字烙過去:
“情淺言少,意淡身安。”
這八字,原是說與她聽,卻也字字敲在自己心上。
自此而後,縱是逢著再合適的人,縱是姹紫嫣紅開遍,自己這顆心,也像雨後海棠,看著還有顏色,卻再也拾不起來了。
晨時微熹。
清辭站在劉府門口,看著一頂青布小轎將一身藕荷色襦裙的劉心從劉家接走。
無笙簫,無賀儀,甚至除清辭外連個送別的人都沒有。
簾幕低垂間,她便這般悄無聲息地從鹽商的外室女變成了鹽官的妾室。
清辭的眼一酸,似是看到了自己的將來。
送走劉心,晨霧未晞,青灰色的天光漫過瓦簷。
清辭神思尚在混沌邊緣,行至府內路口,她才驀然發覺,程硯修正負手立在那兒。
她的腳步陡然頓住,悄然深吸了一口氣——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