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憐憫裏摻著嫌棄,嫌棄裏又夾著不忍
清辭心中一怔,隨即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問:“他可是同你說了什麽?”
“字字句句,皆是姐姐,”
劉心抿了口熱茶,沉吟片刻才道,
“換做是我,若有人肯為護我周全,不顧己身性命,便是荊釵布裙隨他住茅屋,我也是願意的。何況二哥哥風姿卓然,品性也算上乘……實在是頂好的歸處。”
劉心的話如一柄利刃,瞬間剖開縈繞在清辭心中許久的迷霧,她霎時便看穿了劉啟本那點苦肉計的意圖。
舅舅既然執意不肯報官,想來也是清楚的。
他素來偏愛劉啟本,既如此,那他前些日子提及的許家二公子的親事,又是何用意?
聲東擊西?
清辭心頭的疑雲似春潮夜漲,層層疊疊漫上心來……
劉心見清辭垂眸不語,隻當是被自己說動了心,便又湊近了些,想著再添一把柴:
“姐姐可還記得今年開春,二哥哥送你的那隻玉鐲?他那時同我說,是從京城帶回來的,府中姊妹人手一隻,料子都是一般的,可後來見到姐姐那隻,才知旁人都是一般的,而姐姐的是頂頂好的料子。三哥哥這些年可曾給過你這般貴重的物件?”
“我方才也問過二哥哥了,他那時便知曉了三哥哥的事情,怕你難做,所以遲遲未曾向你表明心意……這次若不是被我問急了,怕是還悶在心裏呢。”
清辭記得那手鐲,瑩白通透,觸手溫潤,上好的羊脂玉,她初見時本是拒絕的,偏劉啟本笑著道,此番上京諸事順遂,賺了好些銀錢,府中姊妹每人都一樣的,她便未再推拒。
如今想來,或許從那時起,他便已動了心思,而自己隻是未覺察罷了。
二表兄劉啟本,儀容清俊,年方廿五,心性有時卻尚若十五稚子,喜歡侍弄花草鳥蟲,行事常存憨拙稚氣,但待人溫和。
自二表嫂兩年前過身後,留下一子一女,他便未曾續弦,身邊唯有妾室牡丹隨侍左右。
平心而論,劉啟本雖是清嘉少年心,但不嫖不賭好拿捏,確實比許家二公子強出不少。
如今的自己,孤立無援又急於擺脫舅舅指定的許家二公子,若不是機緣巧合窺破了那日風波的真相,此刻的自己,會不會真如劉心所言,頷首應了他的心意?
畢竟,自己也差點以為欠了劉啟本一個天大的恩情。
她不知道,她隻曉得自己陷在一張巨大的網裏。
那網絲是羊脂玉的溫潤,是牆洞邊沾血的衣角,是舅舅三番五次的告誡……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纏得她透不過氣。
清辭抬手輕扶額角,莞爾道:
“表妹一朝出閣,倒練就一副玲瓏舌。隻是姻緣二字,終非市集擇菜。你且……容我細想想。”
兩人又說了會子體己話。
說是兩人說,實則多是劉心在講——她原本不是個話密的,成婚這幾日間,倒像被誰打開了任督二脈,小嘴巴巴說個不停。
待劉心稍作停頓,清辭執起茶盞,佯作驚覺:
“這龍井是曾大人自杭州帶回來的明前新茶。今日一嚐,倒讓我想起件事,先前給博雅齋畫的畫本,還少了兩頁未完成。我這幾日不得出府,妹妹且再與我多說說你這幾日的宅中光景,我趁這工夫將那它補全,勞你順路帶給曾掌櫃。”
劉心自是願意的。
她這幾日的光景,是從前十六載歲月裏從未有過的模樣。
本是尋常晝夜,可被情意一釀,便生出千般光怪陸離的滋味,恍若將一捧未諳世事的雪,攏進了煨著暖爐的錦帳,初時隻覺酥軟熨帖,漸漸便融作了繞指的春水,連骨血裏都浸著那股子羞人的甜暖。
劉心將那婚後瑣細絮絮叨叨說罷,清辭也放下手中筆。
這本是哄稚子的畫本,筆意疏朗,成得也快。
清辭此番不過是在卷末添了兩幅:
一幅是玲瓏鳥籠,籠中雀兒正撲簌簌地掙著翅;另一幅則是巷陌深處,斜露出一角青瓦屋簷,窗欞裏透著暖黃的燈。
她將畫本與昨日未能送出的抄卷仔細收入布囊中,含笑遞來:
“瞧你如今這般閑適,我也眼熱起來。二表哥的事,我且再琢磨琢磨。勞你將這些轉交曾掌櫃,上回不慎損了齋中書架的雕花,此番便用這些修繕之資罷。”
劉心頷首應下,貼身丫鬟接過布囊,一步一韻,款步離去。
送走劉心,清辭轉身將子歸喚進屋裏,姐弟倆一起收拾起物件來。
兩人一邊疊著衣衫,一邊絮絮說著話。
清辭問道:“方才你對心表姐說,我是‘故意’的,究竟是何意?”
子歸將自己的小褂小心收進箱籠,仰首道:
“我原以為心表姐與我們同住一院,是自己人,阿姐的事不必瞞她。可後來見阿姐不說話,便知是我說錯了話”
他將小褂疊好,又補了一句:
“程哥哥曾告訴我,好孩子要多聽多想,三思而後行。”
清辭手上頓了頓,心裏頭泛起一絲暖意,她彎了彎唇,問:
“程哥哥何時跟你講的?”
“昨日午後。”
子歸一邊收拾一邊答,“我在巷口玩耍,正巧遇到程哥哥。他說阿姐很不容易,讓我要聽阿姐的話,多幫阿姐分憂。”
清辭聽著,心頭猛地一軟,鼻尖微微發酸,原來他如兄長般悄悄為自己做了這麽多。
她甚至恍惚覺得,那夜他在府衙那般決絕地丟下她,許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又或者,他對她和子歸的照拂,原是真心實意的,隻是不願教旁人窺去分毫。
可轉念一想,他那樣的人物,骨子裏大約終究是——憐憫裏摻著嫌棄,嫌棄裏又夾著幾分不忍。
對她這般陷在泥沼裏的人,大抵便是如此了。
她將子歸輕輕攬入懷中,隻道,“我們要記得程哥哥的好,以後要知恩圖報的。”
屬於姐弟二人的物件並不多,除卻幾身衣裳、些許細軟,餘下的便是一箱箱書卷。
未及一個時辰,屋內諸物皆已收拾停當,齊整妥帖。
方才那兩幅畫,是她遞給曾默的無聲訊息——自己如今被舅舅困於劉府,請他得空時能先行打理修葺房屋。
待時機合宜,她自會帶著子歸搬離此地。
昨日程硯修在石橋旁說的那番話,清辭心裏透亮,待案件查清,她便能掙脫舅舅的桎梏。
隻是這一日何時到來,她無從知曉,或在旬日之內,或在月餘之後,縱前路未卜,她也須先做萬全準備。
江家本有兩處房產。
一處是清辭自幼長大的江府老宅,母親過世不久,便遭一群流民縱火焚毀;另一處,則是南門街二十九號,原是已故祖父留下的產業。
父親在世時,見曾掌櫃家道艱難,便一直將宅子借與他們居住。
後來江家中落,曾家興盛,曾掌櫃數次提出要將房屋歸還姐弟二人,清辭卻始終婉拒,隻托曾家父子代為照管。
她心裏頭自有一番盤算:這處宅子,舅舅從未知曉,若有一日走投無路時,好歹還有一方容身之地。
收拾抽屜時,清辭的指尖觸到了劉啟本贈的那枚鐲子。
她將它取出來,握在手中,轉身便往劉啟本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