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嫁

第35章 以後想嫁人,怕是難了

收拾抽屜時,清辭的指尖觸到了劉啟本贈的那枚鐲子。

她將它取出來,握在手中,轉身便往劉啟本的院落走去。

行至半途,清辭卻忽地頓住了腳步。

這鐲子自然是要還的,卻不宜這般直截了當地送還。

總需尋個恰當的時機,方不致令彼此難堪。

她垂眸靜立片刻,終是又折身返回。

福伯來內室傳話要清辭去舅舅書房一敘時,她正靜坐案前抄書。

案頭的宣紙已堆疊了厚厚一疊,墨香混著窗縫裏漏進的淡淡草木氣息,漫在靜謐的室內,倒也衝淡了幾分紅疹帶來的不適。

聽聞要去舅舅書房,清辭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顫,筆尖頓了頓,竟將“己”字誤寫成了“已”字。

她一麵應聲應下福伯,一麵隨手拿起案邊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將筆畫多出的那一點輕輕刮去。

她所用的抄書紙,是主家提供的上等熟宣,紙質厚實綿韌,這般輕輕刮過,紙麵幾乎不留痕跡。

自己最近接的抄書活計都很劃算,不僅酬勞給得大方,用料講究,每次抄書紙都會多給不少,隻說是防止她寫錯了重抄費紙,用不掉的自行處置便好,不必歸還。

她送程硯修的那本《仵作手記》便是用這多餘的紙抄的,清辭心思流轉,複又念及程硯修——

此刻,他所乘的舟楫,想必已近臨安了,等自己從舅舅家搬出來,這一輩子怕是都不會再碰到他了。

想到此,她的心竟莫名有了些許說不出的滋味。

她時常不自覺將他視作兄長,總想依一依、靠一靠。

可每每憶及府衙那夜,他那決絕的抽身,那看都不肯看自己一眼的眼神,那顆被他漸漸暖熱的心,便又涼了幾分。

她自是明白,他本無義務待她好,更不該心生怨懟,偏是忍不住,心底無端生出幾分惱恨。

清辭略整衣衫,出門時目光又不自覺望向牆頭,終是自嘲輕歎。

那般需她一生翹腳仰望之人,又怎會是她的兄長?

他早已說過,不該生不該有的心思。

江清辭行至後院的石橋時,與劉嫣迎麵相錯。

她未發一語,隻頷首淺淺一笑,眉眼疏離淡然。

劉嫣左手挽著鹽務運判家五姑娘季晴的胳膊,右手挽著鹽商姑娘肖羅的胳膊,三人姿態親昵,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看見清辭,劉嫣嘴角不屑地瞥了瞥,亦是沉默著別過臉去。

待清辭的身影走遠,季晴忍不住回頭望了望,湊到劉嫣耳旁低聲問道:

“方才那個,是江清辭吧?她臉上怎麽帶著些紅疹,瞧著似是病了。”

劉嫣將頭朝季晴那兒偏了偏,嘴唇幾乎貼在她耳邊,

“前些日子在劉府的巷子裏,她被賊人堵著欺辱了,肯定是染了那種髒病……”

她頓了頓,接著道,“以後想嫁人,怕是難了。”

肖羅在旁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慢悠悠地道:“那便不是好姑娘了。”

說罷,她又佯作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連姑娘都算不得,還算什麽好姑娘。嘖嘖,少個江清辭,又讓出個暄陵好兒郎,我們的機會便又多了一分。”

劉嫣笑道,“肖姐姐高看她了,我父親本也不會給她尋個好兒郎,她這輩子便是個做續弦的命啊。”

劉嫣聞言,隻對兩人意味深長地道:“此事,勿要四處聲張。”

話音落下,三人皆是會心一笑。

這話說得,如此趣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清辭踏進劉餘黔書房所在的院落時,雕花的木窗內傳出他與劉啟未的談話聲,雖是壓著音量,但離得近卻也能聽得隱隱綽綽。

好似是劉嫣懷了身孕,兩人成親的日子已定下來了。

劉啟未嫌程硯瑞有癲癇且性情跋扈,生了悔意,但劉餘黔不允,說是程知府與兩淮鹽官交往甚是緊密,牽一發動全身,隻要程家不鬆口,劉啟未便是死也得做程家的鬼……

清辭聽完,一臉滿足,悄悄走到離書房五丈開外的八角亭內坐下。

不一會兒,丫鬟綠景便端來一盞溫熱的茶盞。

她接過茶,輕聲謝過,隨口問道:“舅舅書房的窗戶,今日怎麽開著?”

劉餘黔素來謹慎,與人談話時總怕隔牆有耳,門窗向來關得嚴嚴實實,今日這般敞著,倒是少見。

綠景在一旁回話:

“前些日子老爺被六姑娘傳染了咳疾,孫郎中來看診時說,春日裏疫病易生,得多開窗通風才能驅散濁氣。老爺聽了,便吩咐下去,除卻有秘事要談,這窗戶就一直開著。”

清辭聞言,輕聲道:“也就孫郎中的話,舅舅才肯這般聽。你先去忙吧。”

她輕輕倚在八角亭冰涼的廊柱上,垂眸凝視著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紅疹。

父親還在的時候,有一年,也是在舅舅家,她起了同樣的疹子。

孫郎中來瞧過,配了一副藥。

那藥見效極快,隻一日紅疹便全消了,隻是價錢實在不菲,可舅舅說這世間人是最金貴的,隻要是人沒事,花多少銀錢都值得。

後來父親去世後自己客居劉府,任憑這紅疹起滿周身,舅舅也未再為她請過孫郎中,隻道,“清辭,盡信醫不如無醫。是藥三分毒。這疹子又要不了命,能忍則忍。”

三句話,單說,哪句都對,可放一起,清辭總覺得背後一股涼意直躥。

其實,變得從不是舅舅,變的是她自己,從暄陵知府的嫡女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女。

不多會兒,劉啟未從書房出來,清辭與其錯身而過的瞬間,她聞到他身上似是有一股怪異的味道,但未多想,斂衽步入書房。

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煙草味,她低低咳了兩聲。

舅舅眉頭一蹙,臉上掠過一絲淺淡的厭棄。

侍立在側的綠景會意,立即悄步走到窗前,將那雕花木窗又推開了一些,讓穿堂風更順暢地湧進來。

劉餘黔這才抬眼看向她,抬手擺了擺,示意她坐下。

清辭溫順應著,自覺走到離舅舅最遠的那把圈椅旁落座,雙手規矩地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恭謹又乖巧。

“清辭,你臉上這是怎麽了?”劉餘黔端坐於寬大的楠木書案後,目光便落在江清辭的臉上。

清辭的麵頰上布著七八個指甲蓋大小的紅疹,順著脖頸往下瞧,手背、手腕上也星星點點爬了不少。

“不妨事的,舅舅。”

江清辭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許是近來柳絮紛飛,沾了些在身上,起了疹子。”

劉餘黔的目光在她紅疹上又稍作停留,隨即頷首釋然:

“清辭,盡信醫不如無醫。是藥三分毒。這疹子又要不了命,能忍則忍。”

清辭便了然,那與豁耳郎君的婚事約莫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