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藥引子來了
再來暄陵?了無意義四字壓在舌尖,終究沒能說出口。
清辭的眼眸暗了下去。那點僅存的微光,終究還是滅了。
沈淵放心不下,到底還是將她一路護送到劉府門前。
於他而言,如今能為她做的,也僅此而已了。
清辭方踏入劉府門檻,便與匆忙外出的劉餘黔撞個正著。
她依舊垂眸福身,低低喚了聲:“舅舅。”
劉餘黔腳步微頓,目光掃過她麵容,卻未應聲,隻一錯肩便徑直離去。
可那一瞥之間的寒意,清辭看得分明——裏頭淬著譏誚、怒意,還有對她此番出府緣由的了然。
清辭心頭猛地一沉,驀然醒悟:那扇忽然洞開的府門,也許本就是舅舅有意為之,故意放她出去,好叫她親耳去聽那些醃臢謠言。
回到小院,清辭將那些寥寥無幾的物件又清點了一遍。
明日,她便會帶著子歸堂堂正正地從劉家走出去,再不回頭。
子歸在旁幫著收拾妥當,忽然仰起小臉,輕聲問道:
“阿姐,程哥哥……該到家了吧?我有些想他和薛哥哥了。”
清辭手上動作頓了頓,目光不覺落在那堵院牆上,心底默默掐算著時日,伸手撫了撫他柔軟的發頂,溫聲安慰:
“應當快了。等日後子歸考上狀元,我們便去京城看他。
子歸乖乖點頭應下,埋首將筆收進書囊,忽地抬起頭來,一本正經道:
“那我可得用功些。不然等阿姐再見到程哥哥時,都老了,不如現在好看了。”
程硯修負手立在船頭,極目遠眺,雲州碼頭的貨垛影影綽綽浮在暮靄裏,終是要到家了。
官船在運河上疾馳十餘日,除卻中途幾次靠岸補給,無一刻停歇。此前在暄陵,他先接聖諭,著其即刻返京;未及兩日,又得家書一封,道是母親病篤,無藥可醫。
他哪裏還敢耽擱,次日便匆匆登船,晝夜兼程往回趕。
若不是為著母親,他本欲再留幾日,幫清辭把欺辱之事的幕後黑手揪出來。
他自知不能護她一輩子,卻偏生執拗——能幫她一次,便多幫一次,也是好的。
下船易馬,星落長空之際,程硯修方趕回府中。
他翻身落馬,足尖甫沾地,便直奔母親臥房。
燭火融融,光暈流轉,榻上之人卻教他當場怔住:
靜安公主一身絳紅暗金紋雲羅裙,外罩石青繡團鳳紗氅,長發隻隨意挽了個慵妝髻。
此刻正斜倚在貴妃榻上,閑閑剝著瓜子,銀燈暖光映得她兩頰生暈,氣色豐腴舒展,一派剛飲過瓊漿、心滿意足的舒展模樣。
又被騙了!
“兒子給母親請安。”
程硯修捺著幾分不快,垂首行禮,“母親下回,莫再以此等戲言相誑。”
靜安公主指尖瓜子“啪嗒”落進侍女捧著的瑪瑙碟裏,旋即掀了衣擺下榻,繞著他轉了兩圈,細細打量一番。
鬢未染霜,骨未減峻,仍是離家時的軒昂俊朗模樣,挑眉笑道:
“為娘害的是念子成疾的心病,確實無藥可醫。如今你這藥引子來了,藥到病除。”
靜安公主共育有三子一女,長子硯琛、次子硯修、三子硯澄,小女硯悅。
三子之中,公主不喜長亦不寵幼,唯獨鍾愛次子硯修。
奈何此子偏是個不爭氣的,年逾廿五,仍是棵未開花的鐵樹。
此番急召他歸府,一則是闊別四月,思念深切;二則是近日西域遣使入朝,貢來一批絕色女子,姿容卓絕,別具風情。
中原女子他瞧不上,若是這異域風情……,娶西域女子為妻自是不妥,可收個通房卻是行的,拋磚引玉,萬一他於情欲一事上開了竅,那兒媳、嫡孫……很快便會水到渠成……
此事耽擱不得,遲則佳人選盡,所以她便隻能寄了那樣一封家書。
“……”程硯修。
陪靜安公主敘完話,聽完她的諄諄教誨及威逼利誘,已是深夜。
程硯修沐浴更衣,上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月色明晃晃灑至床前,他睜開眼,望著那一地清輝,怔怔出了神。分明是同樣的月色,卻總覺得和暄陵的不一樣了,可又說不出是哪不一樣。
他翻了個身,月光又追到枕邊,明晃晃的,晃得人睡不著。
他索性披衣起身,往書房去了。
他在那張紫檀木圈椅上落座,信手翻開案頭那卷《仵作手記》。
燭火脈脈,紙緣卷曲如雁翎,毛邊蓬鬆。
他指尖掠過,自嘲低語:這些時日,似是翻得太勤了。
程硯修略翻兩頁便合了冊頁。
旋即踱至書畫舫前,取出兩幅漱玉閣主的畫作,於案上細細展平。
淒清的月輝穿過窗欞,為書房覆上一層薄霜,冷寂得能聽見落針之聲。
程硯修陷入沉思,方才母親問及暄陵可有中意女子,他搖頭否決,然清辭的身影,卻無端浮上心頭。
這念頭來得猝不及防,教他心頭一凜。
他原以為,照拂她,是因著與她父親那點未盡的袍澤之誼。
他向來持重守禮,怎會對孤女存旖念。
那日車輦之中,她那點若有似無的撩撥,他隻覺惱怒。此後她便再無逾矩之舉。
從何時起,她的笑靨、她的倔強,乃至她蹙眉垂淚的委屈模樣,竟如簷間細雨,點點滴滴,悄然浸潤了他的眼、他的心,兀自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