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便查下去
酒肆雅間,溫軟的日光自雕花木窗斜映而入,映得案上溫酒的瓷壺泛著一層暖光,卻驅不散沈淵眉間的沉凝。
曾默與沈淵相對而坐。
曾默身著一襲月白直裰,目色清亮如洗,整個人清雅如硯中初磨的新墨;沈淵則是一身玄色常服,眼角細紋暗生,一雙深眸似靜水流深的古潭。
兩人雖年歲相差一旬有餘,卻性情相契,是相識多年的忘年交。
沈淵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將聲音壓得極低:“關於江姑娘那件事……有了新發現。”
沈淵奉程硯修之命頒下懸賞告示。
一時間,暗流湧動,人心浮動。
不過十幾日,便有人為得賞錢,檢舉了淩辱清辭的凶徒蹤跡。
官兵迅疾如風,將其緝拿歸案。
幾輪拷訊下來,那兩名歹徒竟顫聲攀咬出劉家的一個仆役,沈淵順藤摸瓜便摸到了劉啟本那兒。
關於清辭的謠言如今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於公於私都該徹查到底。
可孫知府卻一反常態,下令壓著案子不讓深究。
想到程硯修與劉府也是關係匪淺,沈淵擔心再查下去,兩頭不落好,但不查,心裏過意不去,一時便犯了難。
他已經對不住江知府一次了。若是這次再對不住清辭……
他垂下眼,不敢往下想。
隻覺死後怕不是要下十八層地獄,得是第十九層——專為他這樣反複負心的人準備的。
曾默執壺,將他麵前的酒盅緩緩斟滿。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沈淵:“此事,沈大人究竟想不想查?”
“依律當查。”沈淵聲沉如水。
曾默聞言,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那便查下去。”
他轉頭望向那扇軒窗:
街市喧囂,車馬轆轆,商販叫賣,穿透窗欞,聲聲叩在心上。
世間萬物的來去與真相,攔,是終究攔不住的。
曾默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向沈淵,緩聲道:
“如今坊間關於江姑娘的謠言早已濁風彌漫,真偽難分,又何妨再添一樁千真萬確的實證?待滿城百姓都對劉啟本的‘事跡’議論紛紛時,便是誰也壓不住這天了,孫知府自然會主動要你查下去。”
沈淵聞言,豁然開朗,道:“到底是年輕人,腦子活泛,今日這頓我請。”
那日清辭在鬧市遭人圍堵,他早已查實係劉嫣主使,卻因案由不過尋釁滋擾,僅草草罰過了事。
既已至此,倒不如將此舊賬一並翻出,讓全城百姓看一出好戲。
曾默搖頭淺笑,每回都說做東,臨到結賬時卻總尋不見他的銀錢,薑還是老的辣。
曾默踱出酒肆,見日頭尚高,去探望清辭的念頭便悄然浮上心頭。他抬腳就往那邊走了幾步,卻猝然頓住,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終究不妥。
略一沉吟,他當即轉身,折返家中去尋曾玉。
曾默去往清辭小院的次數,寥寥可數。
幾番妄念翻騰,行近巷陌,卻總在最後一刻戛然止步。
他怕那世俗的目光會驚擾她,在這濁世裏,一個姑娘家活著已是不易,他不能再為她多添一絲風雨。
曾玉有些不情願地跟上。
方才偷得半刻閑,座榻上的熱氣還未及沾染,三哥便來擾人清靜,實在有些惱人。
她眼珠一轉,湊上前道:“三哥,我在鑫寶齋瞧上了一對耳環。”
曾默一聽便懂,當即了然一笑:“好,從清辭那兒回來,便帶你去買。”
兩人剛行至巷口,便見清辭院門前已圍了數人。
有兩三個正躬身趴在門縫上,拚命向內窺探,而那座小院卻在眾人的包圍下靜默得死寂。
待再走近些,曾默眸色陡然一沉——門前竟是狼藉不堪。
爛菜葉蔫巴巴地貼在門檻上,臭雞蛋的汙漬順著石階淌成一道濁痕,幾塊破布頭不知被誰扔在那兒,混著碎瓦片和爛果子,橫七豎八鋪了一地,如同一幅被潑汙的畫卷。
他站在那兒,眉頭擰得死緊。
這些時日,關於清辭的風言風語愈發沸揚。
好在,風向已悄然轉變——不再是先前一邊倒地汙蔑詆毀。
街巷裏、茶館中、菜市口,已有不少人替她分辨幾句,且漸漸占了上風。
不知是誰將那日書房辭行的情形漏了出去。
雖傳成好幾個樣子,大意卻都指向劉餘黔逼婚不成、憤而逐人。
這傳言倒陰差陽錯地還了清辭一個清白:若她真失了名節,那般精明算計的劉餘黔,又怎會容她進劉家的門?
曾默麵覆寒霜,分開竊竊私語的人群,穩步至院門前。
厲聲道:“散了吧。堵在姑娘家門前說長道短,成何體統。”
大多人懾於威勢,悄悄退走。
偏有幾個無賴渾不在意,反而嬉笑著湊近:“唷,這麽護著?你是她什麽人?看來咱們沒說錯,果然……”
“閉嘴!”
曾默猛地扼住那帶頭起哄者的脖頸,將其後半句話硬生生掐斷。
“滾!”
他環視剩下的人,聲音不高,卻帶著寒意,“若再讓我聽到半句詆毀,這便是下場。”
說罷,他一腳踹向身旁的石墩,那石墩竟應聲裂開一道碎紋。
待人群散盡,曾默輕叩門扉,子歸應聲開門。
他步入小院,映入眼簾的是晾了滿院的被褥與床單。
床單漿洗得幹幹淨淨,散發著陽光與皂角的清新氣息。
那床厚被褥中間,有一片明顯的濕潤水痕。
“子歸,你又尿床了?”曾玉抿嘴一笑,眨了眨眼。
子歸當即漲紅了臉:“姐姐別胡說!是屋頂漏雨打濕的!”
曾默驟然抬頭,望向斑駁的屋簷——是了,昨夜那場急雨。
一念及此,他心中泛起一陣歉疚的漣漪。
“曾公子、曾妹妹。”
清辭聽見院子的動靜,放下手中的筆迎了出來,聲音宛若微風撫琴。
曾默循聲望去,西斜的日光為清辭白皙的臉龐勾上金邊,柳眉杏眼,瓊鼻秀挺,整個人宛若從畫中走出來的洛水女神。
“屋頂漏了?”曾玉輕輕拽了拽曾默的衣角,他驀地回神,轉向清辭,語氣裏帶著關切。
見她點頭,曾默便道:“我上去看看。”
他利落地爬上竹梯,身影很快便出現在屋頂上,仔細查看,動手整理那些錯位的瓦片。
清辭靜立院中,仰首望去,目光隨他修繕的動作輕輕移動。
屋頂上那道忙碌的身影,漸漸與記憶中的舊影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