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嫁

第47章 阿姐最美

清辭一怔,臉頰漫上一層薄紅,指尖下意識地勾住腕間那抹墨綠,將鐲子取下,輕輕放回匣中,抬眼望向他:

“等閑下來,替我當掉吧。”

曾默頷首應下,目光落在那兩尾兀自擺尾的鯽魚上,“幫你料理了?”

清辭忙不迭點頭。

曾默也不多言,挽起袖口,探手入水,穩穩撈起活蹦亂跳的鯽魚,按在案板上,刀背在魚頭輕輕一敲,魚身便靜了。

緊接著,刮鱗、破膛、去腮取髒,最後細心刮淨腹內黑膜,拎著魚尾在井邊活水之下反複衝洗幾遍,兩條收拾得幹幹淨淨的鯽魚便靜臥案上。

清辭想起從前,家中雖有仆役,但每逢閑暇,父親總愛親自挽袖,宰雞殺魚。

他說,官階高低,終不過是外相;歸家為夫為父,能為妻兒洗手作羹湯,方見生活真味。

她總覺父親舉世無雙——政事清明,筆下龍蛇,灶前亦從容。

而今看來,曾默亦屬此般。

雖官職不顯,然那份暖意細致,卻與父親如出一轍。

事了,曾默蹲去溝渠邊。

清辭俯身執瓢,俯身替他舀水澆在手上。

“清辭。”他忽然開口,“往後這些事,不許再沾。”

清辭點頭應下。

子歸的腦袋從窗子裏探出:“默哥哥,留下來一起吃魚吧。”

曾默飛快應下,“好。”

他麵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早已笑開了花。

這些時日,他每日巴巴地托曾玉送兩串糖葫蘆過來——一串給清辭,一串給子歸。

看來,這糖葫蘆沒白吃。未來小舅子,開始替未來姐夫說話了。

清辭見兩人一唱一和,莞爾:“那你去屋裏陪子歸溫課,今天嚐嚐我的手藝。”

曾默眸光微動,他原是想著,隻要她願意,歲歲年年,浣紗炊飯這些凡塵俗務,她盡可以一概不問,隻管守著一方小院,撫琴作畫,做個自在清雅人便是。

可他知道,喜歡一個人,原不是將自己認為的好強塞予她,而是要順著她的心意,護她自在順遂。

念及此,他唇邊漾開笑意,頷首應道:“既如此,那我今日便做個富貴閑人。”

灶房煙火氤氳,清辭一手執食譜,一手持鍋鏟,對照著書卷,磕磕絆絆又手忙腳亂。

待灶火漸歇,案上竟也齊齊整整擺出兩菜一湯——板栗燒排骨泛著琥珀光澤,紅燒鯽魚色澤紅亮,再配一碗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豆腐湯,滿是煙火暖意。

三人圍坐桌前,清辭正猶豫著要不要先夾一筷鯽魚給曾默,卻見他已然抬手,徑自夾了一整條魚放入自己碟中。

清辭暗自失笑:這人倒也不客氣。

她轉而想將剩下的那條夾給子歸,卻聽曾默溫聲道:“這魚刺多,你別動。”

曾默自小照顧妹妹、剔刺剝蝦這些瑣事信手拈來。

隻見他執筷拈指,細細將兩條魚腹肉剔離,骨刺盡除。

一條完整地放入子歸碗中,另一條則大半撥進清辭碟裏,自己隻留尾尖一小塊。

他抬眸,語氣從容:“我今日是不速之客,本不該掠美。隻是聞著香氣實在難耐,便厚顏分這一口了。”

子歸不解,問:“掠美是何意?默哥哥眼中,阿姐最美。”

曾默朗聲而笑:“子歸所言極是,然在默哥哥眼中,子歸亦是人間至美。”

清辭低首嚐魚,曾默便是這樣,熱忱坦**,心之所向,從無半分遮掩,從不需她費心揣度半分。

她又想到程硯修,明明心底亦有一片溫熱柔軟,麵上卻總似覆著層薄霜,清清冷冷、不苟言笑,教她始終看不清,猜不透。

清辭的這頓飯中看不中吃,排骨鹹了,鯽魚淡了,豆腐被她燉成了渣,但三人各得其樂,各有其悅。

三人用罷飯,曾默又挽起衣袖將碗碟一一洗淨,收拾妥當,方才離開。

他剛轉過巷口,身後忽傳來一聲喚:“曾公子留步!”

曾默聞聲回身,見來人是劉啟未。

從前清辭與劉啟未交好的時候,兩人有時會一起去博雅齋,故而,曾默與劉啟未,原是認得的。

“何事?”曾默問。

劉啟未這些時日心頭鬱塞難平。

程硯瑞已於昨日抵達暄陵,兩人的婚期,定在了七日後。

可他隻要一瞧見程硯瑞,眼前便不受控製地浮起她那日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的模樣,心頭翻湧著陣陣惡心,幾欲作嘔。

明明隻那一次。就那一次,她竟有了身孕。

他自己還是個孩子,還想在外頭自由自在,怎麽忽然就要做父親了?

他接受不了。

今日尾隨劉啟木尋到清辭的住處。

他原是打定了主意,待劉啟木走後,便去尋清辭一訴衷腸。

從前隻當她是一碗淡而無味的白粥,如今隔了這別離,那粥香反倒日日夜夜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想見她,想與她說說話,更想親親她、抱抱她。

兩人相伴三載,他竟連她的唇都未曾碰過。

一想到此處,他便覺著自己虧得慌,像是做了一樁蝕本的買賣,越想越不是滋味。

哪知他竟撞見曾默進了那小院,且一待便是一個多時辰。

劉啟未頓時斷定兩人關係絕非尋常。

他霎時又氣又惱——這麽快,清辭便攀上了曾默?

還是說,早在兩人還在一處時,她已與那人暗通款曲?

一念及此,妒火如焚。

她竟敢負他!

他定要讓曾默疑她、厭她、棄她……到那時,她走投無路,自然隻能回到他身邊來。

“公子在那院裏待了這許久,想來與她的關係,絕非尋常。”

劉啟未一臉陰鷙,“隻是公子可知,我才是她的第一人?思及公子拾人殘唾,劉某……實在於心不忍。為表誠意,公子若對她有何不明之處,盡管來問,劉某知無不言。”

曾默周身的溫煦瞬間散盡。

他眸色驟沉,倏然抬手,一把扼住對方的脖頸,劉啟未喉間發出“嗬”的悶響,眼睛死死盯著曾默。

曾默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清辭此生做得最對的事,便是趁早離了你這齷齪之徒。而我此生最幸之事,便是在她掙脫泥沼之後,守著她、護著她。你若再敢滿口噴糞,我必有一百種讓你閉嘴的方法。”

劉啟未喉間發出斷續的嗚咽,聲如困獸。

曾默見他不能言語,便鬆了半分鉗製。

豈料劉啟未仍是不肯服軟,喘息未定便嘴硬道:

“曾公子掌鹽政,又能將我如何?你敢打我?一旦動手,我便去府衙告你官欺民!”

話音未落,曾默再次扼住他的脖頸,這一次力道更沉,幾乎要將那點氣息盡數扼斷。

劉啟未雙手慌忙攀抓曾默的臂腕,想要掰開那鐵鉗般的手指,卻隻覺那手臂堅如磐石,紋絲不動,半點也撼動不得!

“劉公子誤會了。”曾默聲線冷冽,“我說的閉嘴,是永遠閉嘴。你要去告我?暄陵積年未破的命案,再多一樁,又有何妨?再不濟,一命抵一命。為了清辭,我不悔!”

劉啟未瞳孔驟縮。

他想起了清辭的父親——一個知府的命案,尚且六年未破,何況自己?

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終究發不出半點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