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慶賀
清辭與曾玉領著子歸,緩步往惜春樓而去。
昨日三人便已議定,今晨要去那兒用一席豐盛早茶,慶賀姐弟二人分戶之喜。
曾默已去四日,按行程算,明日大抵該回來了。
他在時,隻覺尋常。
而今他遠行數日,清辭才恍然驚覺,原來隻要他人在暄陵,即便不曾朝夕相見,心裏也自有一份安穩在。
這兩日,姐弟二人俱在博雅齋落腳。
曾默臨行前托清辭看顧曾玉,但清辭心下清楚,他哪裏是真放心不下曾玉,不過是借著這個由頭,盼能護她周全罷了。
閑談間,曾玉忽提起昨日,有人擲百兩紋銀,將清辭新繪的十幅畫盡數購去,便笑著嚷要她做東,清辭應下了。
三人行至一麵館前,忽聞童聲喚“姐姐”。
清辭回眸一望,原是那日往觀音廟取銀的乞兒。
幾番寒暄,方知那姐弟四人的亡母本是雲州人士,最擅做雲州炸醬麵。
自得了三十兩紋銀,便掛在叔叔名下賃了鋪麵開了麵館,再不必沿街行乞了。
氤氳熱氣裏,大哥正將金黃油醬潑在銀絲麵上,三個小身影穿梭捧碗,額角沁汗,眉眼卻亮如晨星。
初夏光瀑淌過孩子仰起的臉龐,麵湯熱氣裹著歡笑嫋嫋升騰,日子便這般,在煙火氣裏慢慢暖起來,好起來了。
清辭與稚子們道別,應下改日再來嚐麵,三人依舊往惜春樓行去。
站在陰影處的劉啟未,看到這一幕,若有所思……
“清辭姐姐。”
三人方至樓前,忽聞身後有人相喚。清辭回眸,正是劉心。
她挽著婦人發髻,一身桃紅留仙裙襯得容色愈發明豔,麵上笑意盈盈。
身側立著的男子,想來便是那位鹽官周濟了,圓臉、身量不高,略有些發福的模樣,但皮膚白嫩,不顯年紀。
劉心今日是與周濟同來吃早茶的,見清辭便熱絡為兩邊引見。
這一引見,周濟方知曾玉係同僚曾默的妹妹,執意邀三人共赴樓上雅間。
清辭本隻想與子歸、曾玉安生用一頓飯,實在是不願多瞅那張燒餅臉一眼,奈何那二人盛情難卻,推拒不得,隻得隨他們一同進了雅間。
剛落座,曾玉便湊近清辭耳邊低語:“姓周的做東,我們點些貴的。”
不多時,桌案上便齊齊擺開了陣勢:
薄如蟬翼的翡翠燒賣,透著裏頭翠生生的薺菜,暄騰騰的五丁包子圓滾滾地脹著肚皮,讓人忍不住想立馬啃上一口,還有蟹黃湯包、湯幹絲、千層油糕、魁龍珠……
子歸的口水直往下掉,還等什麽?開吃。
周濟起身,執了公筷,為四人各布了一枚蒸餃。
手腕過處,似無意般輕輕擦過清辭的手背,笑道:
“清辭,這蒸餃極鮮,定要嚐嚐。”
清辭倏地將手一縮,身子亦向後微傾,麵上卻依舊端著禮數,輕聲道:“多謝周大人。”
周濟落了座,轉手便替劉心將麵前的蟹黃湯包用箸尖挑開,插上細管,又將那盞魁龍珠端到她近前,動作行雲流水,落在清辭眼裏,卻隻覺滿是虛浮。
“清辭姐姐,”劉心啜了一口湯汁,“你的事我略有耳聞,可需相助?”
清辭含笑搖頭:“我一切都好,倒是勞你掛心了。”
“清辭,”周濟凝目望她,聲音溫軟,“既是一家人,若有難處萬勿見外。”
清辭微微垂眸道謝。
她不喜周濟的眼神,那眼神雖是溫和,可清辭總覺那溫和底下,裹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像浸了水的棉絮,纏得人透不過氣來。
曾玉隻埋頭用餐,心底卻透亮得很——今日這場麵,自己與子歸不過陪襯,那老狐狸盯著的是清辭,隻是一個土肥圓老,他是哪裏來的自信?!
周濟的目光又掃向曾玉,忽的想起一事,挑眉笑道:
“曾姑娘府上,可是有什麽難處?前些日子,上頭本有意調曾經曆前往清江浦,署理兩淮鹽運司判官事務,他卻以父親年高、需侍奉家眷為由推卻了。這般好前程,倒叫旁人撿了去。”
曾玉手中的木箸一顫,筷尖的蒸餃“啪嗒”一聲落入瓷碗,濺起些許湯汁。
數月前三哥確曾提過此事。
署理二字,便是暫代職事,待考績過關,便能從從七品經曆,擢升為從六品判官,品級跳升,前程大好。
那時一家人何等歡喜,還悄悄謀劃著,待三哥差事落定,便舉家搬去清江,也好有個照應。
前幾日父親舊事重提,三哥卻隻含糊說差事被旁人頂了,她當時還憤憤不平,隻道是官場齷齪。
如今看來,竟是他自己親手推開的。
這緣由,想來也隻有一個——為了守著清辭。
她越想心頭越是氣悶,這麽大一張餡餅,怕是再也砸不到三哥的頭上了。
她狠狠剜了清辭一眼,陰陽怪氣地道:
“可不是有難處麽?家裏養了隻嬌貴的狐狸,他日日得圍著那狐狸轉,變著法兒地做吃食伺候呢。”
子歸聽不懂,但聽到曾默二字,立時想起他的好,脆生生補道:
“默哥哥做的飯可香啦!他還幫阿姐和我細細地挑魚刺呢。”
這話一出,劉心與周濟頓時了然,那隻狐狸正在這兒坐著呢。
一頓本該閑適的早茶,終究在微妙的尷尬裏散了席。
更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結賬之際,周濟麵露窘色,帶來的銀錢,竟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