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嫁

第51章 不動聲色的情深

他本預備得充足,偏生遇上清辭他們,進了雅間不說,曾玉又將惜春樓裏最矜貴的幾樣糕點各點了兩份,這般揮霍,本也堪堪能抵,誰知前幾日樓裏出了新規矩:雅間須另收三百文的使費。眼下這般一算,竟還短了兩百文。

周濟頓時臊得麵紅耳赤,劉心亦是手足無措,隻得眼巴巴看向清辭。

清辭這頓飯雖吃得百般不自在,此刻卻也無法,默默自荷包裏數出銅錢補上。

一旁的子歸瞧著桌上還剩幾隻油糕,半點舍不得浪費,他悄悄喚來小二,討了張幹淨的油紙,將油糕仔細包好,揣進懷裏——阿姐既已付過銀錢,總不好白白糟蹋了。

劉心與周濟登車離去後,曾玉兀自陷在那錯失六品官眷風光的痛惜裏,抿唇不語,扭頭便一個人徑直走了。

清辭望著她的背影,一手牽著子歸的手,一手拎著油糕,往相反方向走去。

天陰得沉了,濃雲一層層壓下來,像是要貼到屋脊上。

空氣裏那股子黏稠的熱氣愈發厚了,沉沉地裹在人身上,悶得人胸口發堵。

清辭素來知曉曾默待自己的心意,卻萬沒料到,他竟會為了自己,連大好前程都推開了。

~~

幾日後。

曾默歸來時,他身旁還立著一位女子,荊釵素衣,眉目間鎖著驚怯。

曾默低聲道:“這是姑母家的表妹。”

原是他與曾掌櫃這幾日返鄉,暫寄居於姑母府上。

孰料那夜忽起大火,姑父拚死救出曾默,自己卻被塌下的房梁砸中,再未醒來。隻留下這年方十六的表妹,孤苦無依。那夜驚變,她嚇得失語,至今未發一聲。

曾掌櫃做主,讓曾默納表妹為妾。

他應了。

清辭聽完這樁事,隻端然一笑:“恭喜曾公子。”

曾默怔在原地,喉間滾了滾,終是沒能再說出什麽。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便永遠失去了清辭。

可他沒辦法——姑父以命相托,他欠那一條命,便要以餘生來償。

幾日後的一個夜晚,子歸突發高燒,麵如火炭,氣息灼燙。

請來的郎中俱是束手無策,隻道:“此症凶險,現在雖能勉力用藥湯壓下,但要想除根,非京城王太醫不能治。”

王太醫,擅小兒疾病,醫術精絕,卻遠在京城。

她望著沉沉夜色,咬了咬唇,終於轉身,去尋了程硯修。

沈淵有一日在路上碰到她,曾告訴她,他回來了,讓她再去找找她父親的事。

門“吱呀”一聲打開,燈影搖曳間,程硯修執筆展卷,眉目清冷如霜。

待清辭講明來意,他的聲音泠泠而起,不帶半分情緒,似在商談一樁再尋常不過的生意:

“婚姻盟約,我予你京城籍冊、紋銀千兩、京城宅院。安你幼弟學業醫食,助你找出殺父仇人。你隻需在人前端方持禮,讓公主絕了與我的牽念,予我自在餘生。兩年為期,期滿放你自由。”

字字分明,句句如刀刻,沒有半分餘地。

清辭立在燈影裏,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極短,卻仿佛走過了萬水千山。

她抬眸,應了一個字:“好。”

一切順理成章。

返回京城,籌備婚事,紅燭高照,錦緞鋪陳。

她著嫁衣,他著紅袍,賓客滿堂,笑語喧闐。

清辭端坐於洞房之中,燭影搖紅,映著她平靜的眉眼,無悲無喜。

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既如此,那便為自己多爭取些權益。

此後,清辭日日在謀算她的權益,程硯修也日日在謀劃她的權益。

她算的是銀錢、宅院、戶籍、幼弟的前程、父親的公道。

他算的,卻是如何讓她算得順遂,如何讓她算得心安,如何在她不知不覺間,將她所要的一切,一一鋪陳到她腳下,如何讓她對他心生歡喜。

兩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子歸的身子一日日康健起來,江其岸被害案也真相大白。

江其岸當年發現劉餘黔與兩淮鹽官相互勾結,貪墨鹽稅,中飽私囊,欲上告朝廷,卻走漏了風聲。

劉餘黔先下手為強,花錢買凶,將其滅口。

春光明媚,桃花灼灼。

程硯修終將心事盡數傾吐,將那契約的緣由一一道來,所謂契約,不過是他想讓她心安理得地,承他所有不動聲色的深情。

他執起她的手,鄭重其事:“我算計了你,你該罰我的。”

他的指尖微微發燙,嗓音低沉而繾綣:“換你算計我一生一世,可好?”

清辭怔了許久,終於落下淚來。那淚水滾燙,劃過臉頰,她卻笑了。

“早知君心如此,”她哽咽著,“何苦費我心神!這破契約,快快毀掉!”

畫風陡轉。

他負責將她寵入骨髓。晨起為她畫眉,暮時為她簪花。她嫌春寒,他便將狐裘披在她肩上;她說想吃南街的桂花糕,他二話不說騎馬便去。

而她隻管懶倚春光,閑數流年。

她再不必謀算什麽。

因為她要的,他早已捧到麵前;她沒想到的,他也悄悄備好了。

若是歡喜,從來不需要你為他跋山涉水,他自會為你翻山越嶺。

風塵仆仆,不遠萬裏,隻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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