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109.逝水東流

“看樣子是我贏了。”

如此熟悉的聲音。陸九淵向額圖渾身後望去,隻見豪格身披盔甲,麵帶微笑地向他走來。

“豪格……”陸九淵的眼中再度浮現出殺機。

“才兩年不見,你竟然已經生出白發來了。”豪格的語氣中飽含譏諷,“何必呢?那日你們逃出盛京後,我並沒有派人繼續追殺。如果你們就此消失,本可以安穩地過完這輩子。”

陸九淵憤恨地瞪著豪格,沒有回答他的話。

“九淵,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你費盡心思想要剿滅我的血滴子,可是,隻要我一聲令下,這血滴子我想訓練出多少個都沒問題,你根本殺不完。對了,還得感謝你,畢竟你可是血滴子的第一任教頭啊。”

陸九淵冷笑道:“那天晚上我沒讓手下直接開槍打死你,才讓我悔恨終生。”

“那還真是遺憾呢。九淵,成大事者,絕不可心慈手軟。而且,即便你殺了我,又如何呢?你口口聲聲要捍衛的大明,早已爛到了骨子裏,就算這世上沒有了豪格,你們的命運也隻有一個,那就是滅亡!現在,我大金國力強盛,不久前,剛剛平定察哈爾,用不了幾年,我們就會直搗北京城,取下崇禎的首級。你陸九淵又沒有三頭六臂,不過一介凡人,你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事,不會有後人記得。”

“你說的不錯,在八旗軍的鐵騎麵前,我陸九淵不過是一隻螻蟻。”陸九淵的雙肩因憤怒而發抖,“可是,至少我要殺了你,替阿朱報仇!”

說罷,陸九淵揮著鋼刀,直奔豪格而來。額圖渾本欲下令放箭射殺陸九淵,卻被豪格製止:“誰也不許動手。”

豪格拔出腰間佩劍,與陸九淵廝殺起來。此時的陸九淵完全是一種搏命的狀態,步步皆是殺招。然而他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進攻上,無暇顧及防守,十餘個回合下來,便被豪格抓住破綻,一劍刺中手腕,那把鋼刀立時掉落在地上。陸九淵失去武器,竟如發狂一般,赤手空拳向豪格撲來,豪格回身一腳,正中陸九淵胸口,令其瞬間吐血倒地。

“九淵!”木蘭急忙衝過來將陸九淵扶起,她擋在自己的愛人麵前,生怕豪格趁機進攻。

陸九淵嘶吼道:“木蘭,你讓開,我要殺了他,我要為阿朱報仇!”

豪格的眼底閃過一絲哀傷,這兩年,沒有人在他麵前提起過阿朱的名字,仿佛她從未在自己的生命裏出現過。

但他一刻也不曾忘記過她。

“你要替阿朱報仇,那就來吧。”豪格淡淡地說,“我會與你公平地較量。”

“公平地較量?豪格,你又開始假惺惺地演戲了對嗎?”陸九淵怒吼道,“你騙她騙得那麽慘,她都拋卻一切地保護你,她有多愛你你難道不知道嗎?她甚至懷了你的骨肉,可你竟然真的狠下心害死了她,豪格,你就真的沒有一絲感情嗎?”

陸九淵的話猶如利刃插在豪格的心頭,他放下了手中的劍:“她當時如果被你們帶走的話,可能就不會服毒自盡了。”

“你說什麽?阿朱是服毒自盡?不,你休想用謊言讓自己撇清幹係。”

“我沒有必要為自己開脫,阿朱,以及我們未出世的孩子,他們的死,都是我自己招致的報應,然而我並不後悔。”

陸九淵死死盯著豪格,難以理解他的意思。

“陸九淵,阿朱的性格,你不會不了解。當她得知真相的時候,就已經做好必死的打算了,這也是我後來才想通的。”

陸九淵回想起當時,阿朱跪在自己麵前,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在求死。

“這是那丫頭自己的選擇,該何去何從,她的心裏早就有答案了。”

老者的話回響在耳畔,陸九淵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為了我想得到的權力,哪怕犧牲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我也在所不惜。隻不過,那種痛楚,遠比我想象的要強烈。”

“我愛阿朱,但阿朱並不愛我,她的心隻屬於那個並不存在的楊雲清。是我豪格害了她,你要找我報仇,我不會對你有任何諷刺。不過,阿朱有一點錯了,她從來沒有背叛神機門,否則,她是不會自盡的。”

陸九淵喃喃道:“當時,我應該拚死將她帶走……”

“不過,不管怎麽說,你已經輸了。”豪格背過身子,“永別了,陸九淵。”

額圖渾得到了豪格的指示,命弓弩手一齊瞄準陸九淵和木蘭。

聽到弓箭離弦的聲音,陸九淵死死護住了木蘭,任由她如何用力,也無法掙脫陸九淵的懷抱。

然而,所有的箭都射上了天空,劃出一道道弧線之後,落在了遠處。

陸九淵慢慢鬆開了木蘭,二人回頭望去,隻見八旗軍正跟隨著豪格,逐漸撤離。

豪格抬頭凝視著天上的雲朵,自語道:“我也輸了。”

深夜。

陸九淵坐在火堆旁,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出神。

木蘭依偎在陸九淵身邊,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著。木蘭清楚,陸九淵正陷入深深的迷惘,他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木蘭,我是不是特別沒用啊?”陸九淵突然打破了沉默。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木蘭眉頭微皺,“你若是沒用的廢物,本姑娘才犯不上和你在一起呢。”

“可我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了,我第一次有這樣強烈的無力感。”陸九淵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我開始明白前輩的話了,我們的力量,竟然這樣弱小。”

木蘭鼓起勇氣,說:“九淵,我們走吧。”

“走?”陸九淵不明白,“要去哪?”

“容得下我們兩個人的地方。”木蘭答道,“我們可以回霧山……”

“不!”陸九淵用力搖了搖頭,“我不可能再回神機門了,我無顏麵對師父師叔。”

木蘭笑了笑:“九淵,其實你心裏已經做好決定了對嗎?你和我一樣,都厭倦了世間的紛爭。”

陸九淵愣了一下,剛要開口,木蘭卻緊緊抱住他,熱烈地親吻起來。

良久之後,木蘭推開陸九淵,俏皮地說:“你可別忘了給我哦。”

陸九淵一頭霧水:“給你什麽?”

“喂,你現在開始耍賴了?”木蘭噘嘴質問道,“我明白了,當時你要幫我擋箭,就是想一死了之,這樣我就不會再纏著你了。好你個陸九淵,平時看起來挺憨厚老實,原來小心眼這麽多!”

陸九淵被逗得忍俊不禁,他一把將木蘭擁入懷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再等等我,夫人。”

聽到這個稱呼,木蘭羞紅了臉,嬌嗔地說:“那本姑娘就勉為其難,多給你點時間嘍。”

半月後,碼頭。

木蘭已將行李送上了船,她見陸九淵仍停留在岸上,遙望著眼前的一切,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好長。

“還是會有些舍不得吧?”木蘭來到了他的身邊,輕挽著他的胳膊。

“隻是想再看看罷了,雖說,並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陸九淵俯下身子,從地上抓起一把朱紅色的沙土,捏在手中。然而,無論他的手握得有多緊,沙土都順著他的指縫,不停地流了下來。

“該走了。”陸九淵深情地望著木蘭的眼睛。

木蘭微笑著說:“就要過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生活了。”

陸九淵揚起手中的沙,在落日的餘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片刻之後,小船順著江水駛向遠方,最終消失在天際。

翌年,皇太極接受群臣建議,在盛京天壇祭天,踐天子位,定國號“大清”,改元崇德。皇太極論功行封,豪格受封和碩肅親王,同時,多爾袞亦被封為和碩睿親王。同年十二月,豪格與多爾袞同隨皇太極親征朝鮮,再度立下汗馬功勞。

崇德三年正月三十日。

隨著永福宮內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莊妃為皇太極誕下了一名男嬰,這也是皇太極的第九子。莊妃為其取了一個吉祥的名字:福臨。

福臨出世,皇宮上下喜氣洋洋。豪格帶著自己的福晉杜勒瑪,以及長子齊正額一同前往永福宮看望莊妃。杜勒瑪是莊妃的堂妹,後來許配給豪格,夫妻關係甚篤。

在永福宮門口,豪格遇見了剛從裏麵出來的多爾袞,兩人十分客氣地打了招呼,便分道揚鑣了。這幾年,豪格與多爾袞的明爭暗鬥愈演愈烈,表麵上的和氣絲毫掩蓋不了背地裏的較量。豪格的血滴子仿佛銷聲匿跡了,但沒有人知道,在深夜的某個角落,是否藏匿著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隨時都會發出一條奪人性命的鋼索。

“機關術這種東西,還是從世上消失為好。”皇太極端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向多爾袞,“血滴子若在,朕何以心安啊?”

多爾袞微低著頭,問道:“皇上可是擔憂肅親王有不臣之心?”

皇太極意味深長地回答:“這一點,你應該比朕還要清楚。”

“肅親王是否有不臣之心,一試便知。”多爾袞眼中閃過一絲凶光,他湊到皇太極的耳邊:“皇上,咱們……”

皇太極聽了,沉思片刻,瞟了眼身後的屏風,對多爾袞說:“去辦吧。”

盛京的皇宮內新修了一座花園,平日裏,王公貴族以及眾位妃嬪經常會在此逗留。是日,天朗氣清,豪格帶著妻兒前往花園散心。一路上,遇到的官員宮人無不畢恭畢敬地向王爺和福晉行禮。愈是往深處走,花園的景色就愈是動人。豪格和杜勒瑪牽著愛子的小手,一同沉醉於這似錦的繁花之中。

這時,豪格注意到,前方的樹下有一隻淡藍色的蝴蝶在孤獨地盤旋著。不知為何,麵對眼前的景色,他竟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豪格鬆開了孩子的手,緩步向前走去。

“王爺……”杜勒瑪輕聲呼喚豪格,但並沒有得到回應。

豪格來到樹下,衝蝴蝶慢慢伸出左手。那隻蝴蝶竟似見到了主人一般,立刻撲扇著長有精巧花紋的薄翼,落在了豪格的指尖上。豪格安靜地凝視著它,嘴角不自覺地綻放出笑意,如同在窺探自己剝離於現實的內心。

一陣涼爽的清風拂過,那隻蝴蝶又落到豪格的肩膀上,駐足片刻,隨後在他的目送下,向著遙遠的天空飛去。

“王爺……您怎麽了?”

豪格聽到了福晉的聲音,將視線收了回來,微笑著說:“沒事。”

在從花園返回的路上,豪格遇見了滿頭是汗李公公:“王爺,可算找到您啦,皇上請您去清寧宮,有要事商議。”

“阿瑪找我?”

皇太極的突然召見,令豪格疑惑不已。他讓杜勒瑪帶著孩子先行回府,自己隨著李公公向清寧宮趕去。

很快,豪格就望見了清寧宮的牌匾。這裏是皇上的棲身之所,未來,也有可能是他的。

不,他相信自己才是繼承人的不二選擇。

豪格來到了皇太極的臥房外,李公公先行進去通報:“皇上,肅親王來了。”

他聽到了父親已有些蒼老的聲音:“傳他進來吧。”

豪格走了進去,隻見皇太極正側坐在**,眼睛注視著麵前的棋盤,似乎在研究一盤難解的棋局。

“阿瑪,兒臣來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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