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血滴子

108.喋血異鄉

後金天聰九年二月,皇太極命多爾袞、豪格、嶽托、薩哈廉領精兵一萬,第三次遠征察哈爾。

林丹汗是蒙古帝國的第三十五任大汗,統轄察哈爾部。他試圖恢複蒙古的統一,重建成吉思汗的霸業。麵對新興的女真族的威脅,林丹汗對外采取聯明抗金的方針,對內則謀求控製蒙古其他部落,優先進行對蒙古的統一,避免與後金正麵交鋒。八年前,林丹汗西遷,平定右翼諸部。但過程中,他得罪了諸多蒙古封建主,逐漸陷入孤家寡人的境地。皇太極先後兩次討伐林丹汗,林丹汗不敵,遠遁青海,並在天聰八年因天花死於青海大草灘。

林丹汗已死,皇太極順勢發兵攻打即位的額哲,勢要徹底平定察哈爾,征服漠南蒙古。

四月,黃河附近的後金大營。多爾袞與豪格召集諸將,共同商討作戰事宜。

多爾袞道:“根據咱們現在得到的消息,額哲已經率領餘部返回了河套地區。林丹汗死後,他們已是一片散沙,如若真和我們開戰,定然占不到什麽便宜。這一點,額哲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薩哈廉問道:“那將軍的意思是?”

“如果能讓額哲主動投降,那可是大功一件。”多爾袞笑道,“不知諸位可有良策?”

嶽托和薩哈廉麵麵相覷,誠然,現在八旗軍壓境,額哲如果選擇應戰,必然毫無勝算。可那額哲卻也是年輕氣盛,先前皇太極曾派使者前去招降,竟被額哲痛罵了回來,明擺著是要頑抗到底。

“咱們有一萬精銳,難道還怕這些蝦兵蟹將不成?”豪格終於開了口,“我隻需三千八旗鐵騎,便可將額哲的人一舉殲滅。”

多爾袞微微一笑:“豪格將軍驍勇善戰,我自然清楚。不過,隻要開戰,就定然會有傷亡。若是能兵不血刃招降額哲,也算是為我大金留存更多的精銳了。”

“隻怕你是異想天開了吧,額哲和他父親是一類人。”豪格高昂著頭,“都是那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

多爾袞麵露得意之色:“這麽說,招降額哲的功勞,諸位是要拱手相讓了。”

嶽托問道:“你這是何意?”

多爾袞向帳外招呼了一聲:“帶上來。”

隻見一個蓬頭垢麵的中年男子被押了上來,從衣著容貌上看,應當也是蒙古人。

多爾袞厲聲喝道:“我讓你們將南楚先生請上來,緣何如此粗暴無禮?還不快向南楚先生請罪?”

幾名將士忙向南楚賠禮致歉,隨後諾諾而退。

薩哈廉問道:“這是何人?”

“他正是林丹汗的遺孀蘇泰之弟南楚。”多爾袞笑道,“我先前派人在額哲回河套的路上埋伏,想看看能不能遇見什麽貴人。果然是天助我大金,我們竟將額哲的舅父請了過來。”

嶽托懷疑地問:“你的意思是,這個人會幫咱們說服額哲投降?”

“正是。”多爾袞意味深長地看向南楚,“我說的不錯吧?南楚先生。”

“小人……小人定當勸額哲歸降。”南楚慌忙回應。

“我們憑什麽相信你?”豪格站了起來,拔出劍指著南楚,“萬一你是在騙我們,我們剛把你放走,你就背地裏捅我們刀子……”

南楚瞬間冷汗直流:“將軍,小人哪敢騙你們啊?實不相瞞,額哲並不十分得人心,他手下的很多將領,都已有歸順大金的意願了,畢竟,真打起仗來,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多爾袞神色輕鬆如常:“那你有什麽方法,能夠說服額哲投降呢?據我了解,額哲可是塊和他父親一樣的硬骨頭呢”

“將軍勿憂,這點小人自有辦法。”南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姐姐蘇泰,也就是額哲的生母,一直以來都厭惡戰亂。我與姐姐感情甚好,她一定會聽我的。額哲雖然表麵剛烈,但其實非常孝順,就算蘇泰沒能直接說服額哲,也定然會動搖他的內心。隻要額哲失去戰意,到時候將軍們再大軍壓境,他們一定會拱手歸降。”

多爾袞聞言大喜:“好!那我們就靜候佳音了。”

此次出征,皇太極以多爾袞為主將,這本就令豪格心中不滿。現在,若是南楚能順利勸降額哲,這首功便落在了多爾袞頭上。豪格絕不能讓多爾袞如此稱心如意。

夜裏,豪格召集了自己的血滴子小隊,命他們先行渡過黃河,埋伏在南楚回去的路上,伺機暗殺。這新的血滴子小隊是豪格近兩年訓練出來的,擁有比先前更加強大的作戰能力,豪格不在時,以赫爾齊為血滴子小隊的頭領。

按照豪格的預想,血滴子最遲在三日後便可回來複命。他對自己的這支暗殺小隊有十足的自信,更何況,這裏距離盛京和北京甚遠,絕不可能會有人來給自己搗亂。

然而,足足等到第四天的深夜,赫爾齊方才歸來。原本,豪格共派出八個人前去執行暗殺任務,可現在卻隻剩三人,並且都狼狽不堪。

豪格大驚:“怎麽就剩你們三個?其他人呢?南楚殺沒殺死?”

赫爾齊哭拜於地:“貝勒爺,我們遭到了天地會的暗算,其他弟兄都犧牲了,南楚現在應該已經回到額哲的大營了。”

“天地會?又是陸九淵?”豪格氣衝鬥牛,“這小子還真是陰魂不散,竟然從盛京一路追了過來!”

這兩年,陸九淵和木蘭率領著自己的機關小隊,多次在血滴子執行任務時發動突襲。幾番交手,雙方互有損傷。豪格本以為遠征黃河,陸九淵無法來給自己添亂,現在看來,還是有些低估陸九淵的執著了。

黃河對岸,陸九淵正和天地會的弟兄們圍著篝火,慶祝此次作戰的勝利。

陸九淵舉起自己的水壺,難以抑製內心的喜悅:“弟兄們,我們此番大獲全勝,挫敗了豪格的陰謀,誅殺了五名血滴子成員。這多虧了你們智勇雙全!現在,九淵以水代酒,敬各位!待返回北京後,定與大家一醉方休!”

眾人齊聲歡呼起來,這次,天地會無一人受傷,便大敗血滴子,都得益於陸九淵的奇謀。

木蘭安靜地凝望著自己的愛人,兩年過去了,他真的蒼老了許多。原本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竟然已長出了幾絲白發。他太累了,得知阿朱的死訊後,他存在的唯一意義,仿佛就是報仇。兒女情長對他們兩個而言,似乎愈來愈遠。

火堆中的木柴爆裂開來,發出劈啪的聲響。木蘭被嚇了一跳,忙收回自己的思緒,將情感融入到勝利的喜悅中。

數日之後,多爾袞接到南楚的密信,親率八旗軍渡過黃河,並趁著朝霧未散,包圍了額哲的營帳。沒過多久,蘇泰、額哲母子便奉傳國玉璽出降。自此,蒙古帝國正式宣告滅亡,漠南蒙古也全部收歸後金版圖。

察哈爾既已平定,多爾袞無疑功不可沒。豪格心中憤懣,但隨即接到命令,率領三千八旗軍,向位於山西邊郡的寧武關進發。豪格攜軍隊一路奔波,在將要抵達山西境內時,下令就地駐紮,再商議出兵事宜。

當晚,豪格正在大帳內查看寧武關周遭的地圖,突然,赫爾齊稱有軍情要匯報。豪格與之商議後,喜不自勝,密令額圖渾率領一隊人馬,繞至寧武關後方,伺機騷擾。

次日深夜,各營帳內均已鼾聲如雷,大營上下一片漆黑。根據豪格的指示,第二天,他們就會向寧武關進發,與額圖渾前後夾擊。此刻,除了站崗放哨的將士,大家都睡下了。

中軍大帳的門口,豪格的兩名護衛正強行挺直著腰杆,對抗侵襲而來的睡意。突然,空氣中傳來鋼索劃過的聲音。兩名護衛還未等反應過來,便已人頭落地。

陸九淵身穿夜行衣,從帳後走了出來,他衝木蘭等人使了個眼色,大家便跟隨著他,溜進了中軍大帳。

陸九淵緊握著鋼刀,輕手輕腳地逼近豪格的床鋪。成敗在此一舉,他要親手割下豪格的首級,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兩年。

然而,當陸九淵掀開被子,卻發現被子下麵蓋著的竟是兩條木枕。陸九淵大驚:“糟糕,中計了!”

瞬時間,帳外喊殺聲四起。陸九淵等人急忙衝了出去,見到的是豪格一臉得意的笑容,以及緊緊包圍他們的弓箭手。

“九淵,好久不見。你竟然敢夜闖我的大營,實在是不把我的八旗軍放在眼裏啊。”豪格笑道,“還是說,前些日子你們僥幸獲得的勝利,輕易衝昏了你的頭腦,連被我的血滴子發現了蹤跡,都渾然不知。”

陸九淵一行原本有十人,其中七人潛入營中刺殺,剩下三人在遠處負責接應。眼下,陸九淵已經來不及發射信號彈尋求支援了,唯有拚死一戰。

“陸先生,我們幾個用煙霧彈幹擾他們的視線,你和木蘭趁機用木鳶翼逃走!”

陸九淵毫不遲疑地拒絕了:“那怎麽行?我豈能拋下弟兄們獨活?要走一起走!”

“陸先生,別爭了,有我們做掩護,你和木蘭一定要活下去!”

說罷,其餘五人高聲叫道:“豪格小兒,納命來!”

數枚煙霧彈隨即拋出,頃刻間,場上白煙滾滾。豪格下令亂箭齊發,雖然失去了視線,但箭矢射進人體的聲音與中箭後的慘叫聲清晰可聞。

豪格聽見有人發出一聲嘶吼:“活下去!”

煙霧逐漸散去,豪格隱約看見有人影立在前方。他定睛一瞧,隻見天地會的五人張著雙臂,形成一道人牆,雖然已經萬箭著身,卻始終屹立不倒。而陸九淵和木蘭卻不見了蹤影。

豪格歎了口氣:“將他們幾個安葬吧。”

“將軍,那陸九淵……”

豪格微微一笑:“放心,他們跑不了。”

卻說陸九淵和木蘭利用木鳶翼僥幸脫險,與其他幾名成員會合後,一刻不停地向北逃去。天色逐漸亮了起來,木蘭又餓又渴,眼前一黑,竟從馬上跌了下來。

陸九淵連忙將木蘭抱起,擰開水壺,送到她的嘴邊。木蘭喝下水後,稍微恢複了精神:“他們好像沒有追上來。”

“看來是的。”陸九淵一拳打在樹上,“都怪我太大意了,竟中了豪格的圈套,害死了這麽多弟兄。”

木蘭握住他的手,安慰道:“起碼我們現在還活著,隻要我們的命還在,就有報仇的機會。”

報仇……這個詞,木蘭其實已經厭倦了。

這裏並不安全,陸九淵決定抓緊趕路。然而,眾人剛一上馬,樹林裏突然射來幾支暗箭,其他三名天地會成員紛紛中箭落馬。陸九淵和木蘭急忙下來營救,才發現箭矢全部命中要害,三人當場斃命。

“貝勒爺吩咐了,陸九淵和這個女人要抓活的。”額圖渾帶領著百十個弓弩手從樹林裏走了出來。

陸九淵將木蘭護在了身後,咬牙切齒地拔出了背後的刀。“你沒有去寧武關?”

額圖渾笑道:“多虧貝勒爺足智多謀,假意讓我帶八旗軍去寧武關,好讓你抓住我們兵力最少的時候,前來行刺。”

聽到這,陸九淵突然苦笑了起來,他自言自語道:“終究,我還是敗給了豪格嗎?”

“九淵……”

陸九淵深知已無處可逃,仰天長歎:“木蘭,對不起,我好像不能給你一個洞房花燭了。”

木蘭本以為陸九淵的內心已被複仇填滿,再塞不下任何東西,包括他們的愛情。聽了他的話,木蘭的眼角濕潤了:“這輩子給不了,那就下輩子,你別想在我這耍賴賒賬。”

陸九淵的嘴角微微上揚:“你放心吧。”

他將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這時,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看樣子是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