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反彈琵琶
“日暮蒼山遠”下的敦煌,陳瓊赤足於沙漠中,手中拿著琵琶婆娑起舞,翹腳、動目、彈指,手肘和手腕也如水一樣彎曲,呈現出敦煌舞獨有的棱角,體態下沉形成三道彎,身體在柔軟的S形和剛性的Z形之間自由轉換,別樣的西域風情在這一動一靜中被極度描摹。
今天為了方便穿著無袖淺藍上衣和白色西褲的陳瓊,身體線條也在這多變的舞姿中極顯婀娜。
立身在蜿蜒沙漠中木板路上的關寄眼中開始迷離,他看向遠處被高大樹木遮到隻露出最上麵兩層的九層樓,好像是簷角的鈴鐺在叮嚀作響,在迎接著什麽人,一位故人或是它的主人。
如雷點的一個琵琶弦音出來,關寄朝沙漠中的女人看去,她的發絲和手上的綢帶被這過路的東風吹起,在幾個舞姿的跳轉間,突然動作疾迅,雙手反舉琵琶於腦後,推胯翹腳再抬眉,定格的瞬間隻有氣貫長虹可言。
風中滿是浮沙,模糊了眼前也模糊了這年月,陳瓊就像是古敦煌不願離去的歌舞伎,在日落西山的時候,心中滿懷不舍的出來為這片大漠而婆娑。
這個地方曾經的壯麗輝煌,曾經的繁華金銀,曾經的廝殺悲壯,曾經飄香敦煌的西域香料,曾經熙熙攘攘的一切,隻有她知道。
她在舞千年前。
“這個獎勵滿意了吧?”陳瓊踩著鬆軟的沙子一路走過來,沙上的足跡轉瞬就消失,她單手抱著琵琶,邊走邊收起臨時拿來充作道具的綢帶。
在舞台之下,她從不會讓自己長時間的陷入舞蹈情緒中,因為她深知這樣是自毀前程,觀眾可以一生隻入一部劇,身為演員不能,更是大忌,所以落幕走出劇院的時候,常常是她已經雲淡風輕,觀眾還沒有走出來。
顯然今天這個唯一的觀眾也沒走出來。
前麵走到這裏的時候,關寄突然說起今天修複完成的第501窟,然後開始引話問修複的怎麽樣,然後她就跳進了坑裏。
關寄也不直接要獎勵,隻捎帶委屈的說:“當年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正兒八經的看你跳過一次舞。”
他隻看過陳瓊在練舞房跟陶然一起練雙人舞,看過幾次就再也不去北舞了。
陳瓊並未察覺到話裏的意思:“前麵不是在漢長城有跳嗎?”
關寄尷尬的咳嗽兩聲,視線也飄到別處去:“那時候被你氣的沒心情,沒有仔細看。”
陳瓊點頭,看起來像是明白了:“如果我還能站上舞蹈,後麵演出給你留票。”
“跳給我一個人看。”男人徹底放棄過於拐彎抹角的委婉。
完全明白過來的陳瓊在有限空間裏找著道具,最後從後備箱翻出一段長綢,車主人說是去年院裏搞晚會剩下的,其實剛剛除了是滿足關寄外,她也想看看自己脫離突然的情緒化後,還能不能再跳舞。
“陳瓊。”關寄正言厲色的喊了聲。
正在把琵琶放進樂器包裏的陳瓊停下所有動作,兩眼呆滯的看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等待著他像李純華那樣把自己批評的一無是處。
男人卻是溫柔一笑:“她看見會很高興。”
陳瓊囅然而笑,她知道關寄的話意味著什麽,或許人一高興,許多事情也就不再那麽計較了:“她在這裏有…想過我嗎?”
“她”是李純華,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關寄彎下腰,幫陳瓊拂去腳底的沙礫,又拿鞋給她穿上,沒直接回答:“以前聽老爺子提過幾次,說她在這裏幾十年也隻哭過三次。”
陳瓊被腳掌心的輕拂弄慢了呼吸,安靜的等後話。
“第一次是剛來敦煌,因為吃不了這個苦,直接坐在沙地裏大哭。”
“但她還是留了下來,將近四十年。”
陳瓊隻是習慣性的接了句,語氣已經變得淡然,時至如今,她心裏很多的恨和怨好像都在逐漸淡化,談不上多恨多怨。
她在嚐試放過自己。
關寄站起身,從陳瓊手裏提過有些重量的琵琶包,觀察了下陳瓊的情緒才說:“第二次哭是因為要送剛滿月的你離開敦煌。”
陳瓊扯出個笑,沉默無言,心裏卻在翻湧,她知道在李純華遺物裏…收拾出來的那幾件有發黃淚痕的嬰幼服是誰的了。
分娩後的那一年裏,首次做母親就要和孩子分離的李純華,日日夜夜都隻能靠幾件衣服來思念女兒。
“第三次…”關寄的臉色微微沉重起來,“是病情嚴重到不得不離開敦煌去更好的城市治療。”
舍不得敦煌,陳瓊知道。
“她是不是心裏也很怨我?”怨恨自己那時候飛來甘肅一定要她去上海進行治療。
“沒有。”關寄發現陳瓊眼底那抹自責和痛苦,心疼的刮了下陳瓊的鼻尖,而後拉過那隻比他手掌小了三分之一的纖手,慢慢走著,“師父知道你對她的孝心,對你更加愧疚也很為你驕傲,隻要網上有你的舞蹈視頻,立馬就會下載到手機裏,有空就拿出來看,怎麽也看不夠。”
“在敦煌師父除了看壁畫就是看你。”
陳瓊偏過頭:“明明每場演出都給她留了票。”
但那個位置永遠都是空著的。
關寄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隻頗顯無奈的說了句:“其實她最聽你的話,那時候你一來勸就立馬答應去上海治療,前麵其他人的苦口婆心都成了白費口舌。”
陳瓊被男人的語氣成功逗笑,又可能是真心實意的開心。
李純華倔強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最聽自己女兒的話。
當晚回到宿舍後,陳瓊實在是睡不著,心裏也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而胸悶,抓心撓肺的,她爬起來裹了層毛毯就走到陽台的躺椅上窩著。
夜風從對麵掠過莫高窟而來,一閉上眼是她前麵和關寄的問答。
她問:“你為什麽會選擇來敦煌幹這行?”
關寄回答的漫不經心,像是這裏對他來說無足輕重:“沒有什麽理由,就是那時候不知道要幹什麽,剛好你媽問我要不要留在敦煌做修複師,待下也就懶得走了。”
“那你在這裏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你這耳朵怎麽聽的,因為我懶。”
她目不轉睛的盯著關寄,信了這種話的就是傻子,每天在壁畫前一動不動坐上一整天也隻能修複差不多兩平方厘米,枯燥到蝸牛都能用火箭的速度馬上爬走。
關寄看了她很久,把她摟入懷中:“因為聽到修複完成的那些壁畫跟我說了謝謝,謝謝讓它們再活著,謝謝讓它們還可以繼續訴說以前的故事和曆史。”
說這句話的時候,關寄羞澀到不敢看她,大概覺得這樣的說辭很矯情,生怕會被取笑。
陳瓊睜開眼睛看著遠處月色下的鳴沙山,唇畔泛起微微的笑意,她忽然就明白了,敦煌是李純華和這些工作者生生世世的牽掛,牽掛的太久就變成了生命中的羈絆。
即使知道敦煌這些工程量龐大的工作一輩子都做不完,也要用盡生命的每一秒來做。
他們是在為這座瑰麗的文明寶庫延續生命,用自己的青春和一生,這是他們留在這裏最大的意義所在,不是外人眼中的自我放逐於沙漠戈壁,而是對敦煌的文化藝術心向往之,心甘情願放棄更高的功名,放棄成為藝術家,堅守疾病纏身的敦煌,一生無悔。
一陣勁風吹過,陳瓊記起了白天從第501窟離開後的事情,她那時候心裏靜不下來,迫切的想要散散心,把腦子裏的所有東西給慢慢消化掉,剛好聽到有遊客說等下要去榆林窟,她向來不愛做計劃,所以當下也決定去榆林窟散心。
回宿舍拿了一些東西,隨後包車獨自出發去往在190公裏外和莫高窟遙相呼應的瓜州榆林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