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榆林窟裏的西遊記
榆林窟的遊客很少,比起莫高窟一個講解員帶三十人,這裏的一個講解員每次進窟平均隻用帶五六個人左右。
她到的時候,等了好一會兒都沒再等到有其他的遊客來,所以講解員李大哥隻帶著她一人進去參觀了,也算是意外享受到一回貴賓服務。
參觀到第3窟的時候,陳瓊在西壁的南側停下了腳步,這上麵壁畫的色彩和線條極其簡單,但又展現了畫工潤物細無聲的技藝,最有趣的是足夠令人回味無窮的壁畫內容。
雙手合十的漢僧下穿襦褲,身披袈裟,身邊有祥雲相伴,頭有佛光,腳踩草鞋,所佇立的地方是一處崖壁,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湍急翻滾的河流,他身後還有一匹白馬跟隨,白馬馱著蓮花台,蓮花台上放有行李。
白馬左側還有一個滿臉是毛的人物站著,說是人又不是人,麵目猙獰且大張獠牙,看起來倒像幾分猿猴,可說是猿猴又不太像,貌似比猿猴更近似人類,隻見他也雙手合十,有樣學樣的仰麵朝拜禮佛。
朝拜的是下方的普賢菩薩,普賢菩薩身側又各有頭頂青藍光圈的脅侍,其中一個好像還是…聖人孔夫子。
她前麵所看到的和尚和那位滿臉毛的人物隻是占據整幅壁畫一個小小的角落,若是不仔細看,完全不會去注意到那裏。
“這是西夏時期的壁畫,你現在看到的這副是《普賢變》,那小小的一角是經變畫中的《唐僧取經圖》。”講解員李大哥一直在旁邊等著,站在這幅壁畫前駐足許久的大多都是為這唐僧圖而來,他掐了個時間開口,“就是西遊記中來自東土大唐的那個三藏法師唐僧。”
曆史還算比較好的陳瓊眯眼算了算時間,《西遊記》的作者吳承恩好像是明朝人,隋、唐、五代十國、宋、遼、西夏、金、元之後再是明朝。
李大哥先說出口:“比西遊記差不多早了有三百多年。”
唐僧的原型是唐代到印度取經的高僧玄奘。
“難道真有個成精的猴子跟著玄奘到西天取經?”驚詫的陳瓊下意識就說出這番話,說完後又自己笑了起來,動物不許成精是建國後的事情,在以前那個富有奇幻色彩的時代,成精的猴子也不是不可能,也可能是被那些雜戲團訓練過的猴子呢。
懷有慈悲心的玄奘路過瞧見覺得實在是可憐,又見猴子如此有人性,竟會雙手合十拜佛,所以就搭手救下了,也可能是被救下後,跟著玄奘耳濡目染有了佛性才學會拜佛。
“哈哈哈哈你這個姑娘蠻可愛的,果然年輕人比較有想象力。”李大哥也被陳瓊那番話逗得笑到不能自已,見小姑娘被自己笑得不好意思,他也及時收住笑,“當年玄奘隻身一人踏上西行取經的路,路過此地的時候受到了阻礙,於是隻好暫時在當地寺廟講經說法,期間有一位名叫石磐陀的胡人被他感化,便幫助玄奘在夜裏偷渡玉門關附近的葫蘆河,還贈送一匹識途的白馬。”
李大哥歎息一聲:“隻是可惜石磐陀並沒有像孫悟空一樣護送玄奘到西天,他在半路退縮跑回來了,玄奘繼續隻身西行,不過因為石磐陀是胡人,所以有毛發旺盛、滿臉絡腮胡的特征,被當地人親眼目睹他跟在玄奘身後,幾經流傳就變成了壁畫上的猴人。”
陳瓊多瞧了幾眼壁畫上沒有七十二變也沒有金箍棒和火眼金睛的“齊天大聖”,西行路上“妖魔鬼怪”成群,害怕也是正常:“《西遊記》就是以此為原型的吧,那高老莊的豬八戒跟沙和尚呢?”
上麵沒有這兩個徒弟。
“榆林窟有3幅以宋朝《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為藍本繪製的西夏時期的唐僧取經圖,但壁畫上麵無一例外都隻有白龍馬、唐僧和孫悟空的形象。”李大哥清了清有些不適的嗓子,“後麵兩個人物大概是後人為了增加戲劇效果創作出來的。”
“從玄奘取經到神魔化的小說,在這中間經曆了一段很長的文化發酵時間。”
一路參觀下來,再加上兩個特窟,基本花了兩個小時,李大哥講解的很詳細,講到一個地方的時候總會說好幾個小故事來引人入勝,能感覺得到對這裏的熱愛。
出來後,陳瓊聽著李大哥越來越沙啞的聲音,心疼又愧疚的皺起眉頭。
擰開保溫杯喝水的李大哥往嘴裏塞了片護嗓子的藥,發現陳瓊幾次都欲言又止,笑著擺手:“因為薪資不算高,這裏又艱苦,所以招人一直都比較困難,榆林窟目前也就隻有八九個講解員,好幾個月沒休息過了,再加上這盛夏也熬人,嗓子沙啞是常有的事情。”
“放心放心,不礙事的。”
榆林窟的員工也都是從研究院那邊調過來的研究人員,他們每天的工作內容大概就是打掃,給遊客講解,進行研究,晚上守護文物等。
給人感覺是天龍八部裏的那個掃地僧。
“李大哥。”陳瓊雙手搭在窗台上,“你來榆林窟多久了?”
轉身倒好冰水的李大哥從窗戶裏把紙杯遞出去:“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快要記不大清了,隻記得大學畢業在單位工作兩年後就跑來這裏待著了。”
“在這裏不會覺得寂寞嗎?”陳瓊接過紙杯,榆林窟位於峽穀內,下車後還需要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步行到峽穀底部,才算是真的到了榆林窟。
她看著很久才來三兩遊客的榆林窟入口,這裏比莫高窟更艱苦寂寞。
“哈哈哈哈這個倒真沒怎麽仔細注意,有時候肯定還是會想想家裏的老婆孩子什麽的,這應該算是寂寞吧。”李大哥埋頭給桌上那副臨摹品上色,這是他閑來時打發時間的,但臨摹的技術已經十分高超,說話的時候樂嗬嗬的,“那你說人生怎麽會有不寂寞的時候呢,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隻要人活在世上就會感覺到寂寞。”
陳瓊喝了口手裏解渴的冰水,十分認同的頻頻點頭,寂寞是人生的必修課。
李大哥用細軟的毛筆尖蘸取專門的臨摹顏料:“人這輩子難得喜歡上個什麽東西,你要不喜歡呢,自然就覺得處處不好,要是喜歡也自然就甘之如飴,正好應了那句‘彼之砒霜,我之蜜糖’,跟…就跟那個愛情是一樣的嘛。”
大笑幾聲,他隨即憨澀道:“我倒是說不出什麽花花腸子來,就是覺得老祖宗留給我們這麽大一個文明寶庫,裏麵的文化遺產可比寶石還珍貴,總不能我們看夠了,或者我們不愛看這個,就幹脆任由它消失吧。”
“那怎麽能行的嘛,這可是經曆了上千年和無數人的心血才慢慢沉澱凝聚起來的文化,十多年前有個中國通來到這裏,聽我仔仔細細把這裏講解下來後,立馬豎起大拇指,說出一句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他覺得中國人很了不起,中國文化也了不起,不愧是流傳至今的四大古文明之一。”
其他三個古文明皆已經泯滅在曆史洪流中。
陳瓊聽到笑眯了眼,又跟李大哥要了杯水喝,望著遠處陸續出窟的一行人,是研學營的那群孩子,今天好像是他們在這裏的最後一天,行程也是全天參觀榆林窟,晚上是結營儀式。
她離開榆林窟的時候,李大哥還說了句:“那時候我就在想,我們的民族文化可千萬不能丟嘍,這是中華民族的根呐,要是沒有根,參天大樹怎麽能長成?再說如果連根都沒了,那樹就算是再粗壯也肯定會慢慢腐爛在土裏。”
“我們一路傳承先祖文明,享了其中多少知識智慧和賞心悅目的藝術,所以身為中華民族的子孫,怎麽也得把根給護住護好不是?”
這是十幾年前讓李大哥堅守下來的理由,守護中國文明。
李純華說的敦煌魂又到底是什麽。
躺椅上的身影一直待到淩晨三點,陳瓊在這期間仔細把以舞蹈為劇情主線核心的《敦煌》想了一遍,認真琢磨著有印度舞、希臘舞、突厥舞和波斯舞等西域舞影子的敦煌舞,但敦煌舞卻又不是這其中的任何一種舞蹈,它接納其他民族舞蹈,再將其與自己的舞蹈融合,變成獨一無二又擁有自己風情的敦煌舞。
敦煌壁畫也附有全世界民族的風采。
中華文明擁有著海納百川的包容性,所以各民族文化才得以在敦煌釋放出了自己獨有的精彩,又以不同的形式被完美融合進來,在這裏成為獨特的敦煌文化藝術。
早上六點三十四分三十三秒,朝暾於層疊巒丘中出現,白黃色的光逐漸暈過來,在陽台半躺了一夜的陳瓊也撐著躺椅扶手起身進房間睡覺,臉上除了有通宵的疲倦,還有一夜未眠的徹悟。
敦煌魂是中華民族以博大胸懷在接納並包容其他民族文明的同時,還能保持自己民族獨有特色的文化自信和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