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女人的婚姻困局

第二十二章

杜玉田和他媽,一個被隔離在學校,一個被隔離在大隊保管室,玉英玉蓮姊妹倆兩頭送飯。杜玉田啥都不想吃,麵前擺滿了順喜來成他們買來的點心,黑榮榮送來的熟雞蛋,他看都懶得看一眼。亂子捅下後,他整個腦海裏變成了一片空白,如呆似傻,幾乎停止了思維。直到後來聽說嫂子要下葬,加之黃淑雲母女那尖刺的嚎罵聲,才把他從迷癡中喚醒。他隻有一個念頭:去給嫂子送葬。去為嫂子的墳頭添幾把土,去燒幾張紙錢。他要跪在嫂子的墳前,重重地磕上幾個響頭,他要痛哭一場。杜玉田像瘋了一樣,拚命搖著房門、窗戶,聲嘶力竭地喊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去送嫂子!我要去送嫂子!”

龍背大隊的基幹民兵們輪流看管著他,這會正當黑榮榮和順喜值班,黑榮榮厲聲罵他道:“發昏了?!你出去,看黃家的人不生吃了你!”

杜玉田嚷著:“我不怕!我不怕!”他更加狠勁地搖著門,門框開了卯,門扇“哐當”倒了下來,他避過門扇就要往外衝,黑榮榮一把抱住他的腰,順喜也當胸給了他一拳。他拚命掙紮,三個人在房內一場好打。黑榮榮發辮開了,膨散的頭發蓋了滿頭滿臉,順喜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杜玉田的衣服破了,嘴角流著血。直到來成趕來,三人才把他壓住。順喜解下自己的褲帶捆住他的雙手,見他兩條腿還亂踢蹬,一時又找不著綁人的東西,索性長褲子一脫,用兩條褲腿,再捆住他的雙腳。杜玉田被捆得像個麥樁子,仍不老實,屁股蹾得地“咚咚”響,口裏喊叫著嫂子。黑榮榮怕人聽見,脫下自己的半截袖衫子,塞住了他的嘴,而自己身上隻穿一件背心。等到黃淑娟下完葬,他們才給杜玉田鬆了綁,順喜和來成又想法釘好了房門。

經過一番折騰。杜玉田才好像清醒了些,思維能力也慢慢恢複。想想自己闖下的禍,真好比一場惡夢,一場天大的惡夢!自己那一腳怎麽就把嫂子踢死了呢?嫂子平時對自己多好啊。還有那未出世的小生命,無論是男是女,都是杜家的骨肉,都把自己叫叔叔。可就因為自己這一腳,兩條命全完了。他悔恨,無邊的悔恨!他恨自己太衝動,太沒忍性,假如狗旦罵時自己不去理睬,他罵夠了自然會走,可自己偏偏克製不住,結果呢?

杜玉田深感自己對不起嫂子,對不起任何人。媽媽為救自己攬下罪名,看來也得受牢獄之苦。兩個妹妹都到了出嫁的年齡,正是需要母親指教的時候,是自己剝奪了她們的母愛。

爹已近暮年,突然失去了親生兒子,失去了老伴,往後該怎麽活呢?還有哥哥,經過這一場災難,他還能再找下對象嗎?我杜玉田對不起你們,就連眼前的夥伴也對不起。多少次,自己曾經和他們共同發下誓願,要讓龍背大隊在自己這一代人手裏徹底變個樣,而今,自己成了罪犯,過去一切想的、幹的全成了泡影,叫人怎能不痛心?自己痛心,夥伴們也不暢快,順喜和來成,臉上像結了冰,黑榮榮雙眼紅腫,人也好像瘦了一圈。這,都是因為自己啊!

杜玉田知道自己最對不起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未婚妻鄭芳麗。鄭芳麗對自己一片癡情,自己弄下這事,無疑是拋閃了她。他想見她一麵,覺得心裏有許多許多話要向她說,但又怕見她。這天大的打擊,她一個弱女子承受得了嗎?他在煩躁、悔恨和矛盾中煎熬,耗得精疲力盡,偶爾迷糊一會,夢中也是哭一聲嫂子,叫一聲芳麗。

黑榮榮看出了杜玉田的心思,她讓玉英去叫鄭芳麗,玉英說哥哥特別囑咐過,事情不能告訴鄭家,自己不敢去,也沒心思去。黑榮榮不管這些,她要去,一為玉田,二來她要看看這位鄭家姑娘,在危難之中,究竟是顆金豆子,還是粒酸軟棗?然而,還沒等她動身,鄭芳雲早去娘家報了信。鄭芳雲和杜玉田雖不在一個村,但同一個大隊,消息畢竟知道得快,妹夫出了事,當姐姐的能不關心嗎?可不巧的是,她去娘家送信的那天,妹妹還在縣上參加棉花會。

自從和杜玉田訂婚以後,鄭芳麗不知作了多少好夢。她夢見他們的理想實現了。杜玉田和他的夥伴們,果真把龍背改造成了沙上江南,自己務的棉花也獲得了特大豐收,超過了賈馨梅。那夢中的夫妻生活更是甜蜜,她甚至夢見了自己那尚不知在何處的小兒子,夢見自己和杜玉田一塊討論著給寶寶起名字……然而,等待著她的卻是噩耗!她從縣上開會回來,一聽說杜玉田出了事,當時就傻了。待她回過神來,叫了聲:“玉田!”撒腳就往外跑,父母不放心,緊緊尾追而去。鄭芳麗的哥哥也才說去推車子,被媳婦一把拉住,罵道:“你撲的是碰死去啊?!”

丈夫說:“杜家和咱是親戚——”

媳婦又搶白他說:“杜家出的是人命官司,你還想和他們親下去?”

丈夫想想也是,便把已邁出門坎的一條腿又收了回來。

鄭芳麗見了杜玉田,一個字沒說,撲倒在他懷裏就失聲痛哭,杜玉田撫摸著自己的心上人,顆顆淚珠也隨之滾落。

黑榮榮故意高聲對順喜、來成說:“走,大門外頭涼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