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女人的婚姻困局

第二十四章

兩個人說一陣,歇一陣,歇一陣,說一陣。未了,杜玉田請鄭芳麗唱個歌。鄭芳麗說:“我,我現在唱不出。”

杜玉田再三央求說:“芳麗,唱吧,我聽了心裏會鬆快些。”

“好,我唱,我唱,唱,唱啥呢?”

“唱咱們鄉下人自己的歌。”

鄭芳麗和著淚水開了口,歌聲是那樣哀婉淒涼:

姑娘大了心兒開,

多謝哥哥把我愛。

兩頭的父母不答應,

妹和哥哥去跳崖哎。

杜玉田接著唱:

多謝妹妹對哥好哎,

哥哥一輩子也忘不了哎。

跳崖咱倆摟著跳哎。

摔死也要跟妹好哎。

歌聲越來越弱,杜玉田漸漸進入夢鄉,神情是那樣坦然。鄭芳麗拉過被子給杜玉田蓋住。她兩眼靜靜地望著自己的心上人。想到他有過宏偉遠大的理想,有著強健的體魄,有著滿腔**,可等待他的是什麽呢?是鐵窗,是鐐銬,也許是——刑場!那歌裏的哥哥妹妹還有相互摟抱著跳崖的福份,她和他就連這也沒有啊。她又想哭,但馬上又忍住了,她怕驚醒他。她希望他永遠永遠就這樣沉沉睡去不再醒來,沒有痛苦,沒有哀傷,她祈求長夜漫漫無際,永遠也不要天亮,她甚至希望馬上來一次地震,她和他溶為一體。

杜玉田翻了個身,發出一聲低沉痛苦的呻吟,身體不由自主地抖顫著。鄭芳麗給他掖了掖被子,她覺得躺在自己麵前的人,不是自己未來的丈夫,而是自己可憐的小弟弟。人說女人是天生的可憐樣兒,可又有誰知道?一個男人,當他在人生的戰場上打了敗仗,就快要倒下去的時候,那可憐樣兒實在比女人還要可憐。

鄭芳麗禁不住再次滾下串串淚珠,恰巧落在杜玉田腮上,又順著腮流至嘴角。他微微張開了口,那淚珠便流入口內。不,那不是淚,是自己的心血。它流進了他的口中、心中,將和他的心血溶合在一起。從此,無論天涯海角,還是獄牆相隔,隻要兩個人都活著,那麽,就你心裏有我,我心裏有你。

一聲雞啼,天快亮了。黑榮榮急匆匆趕來,麵對眼前的情景,一股妒嫉之情油然而生,上前對鄭芳麗並不友好地說:“還不夠你的?快起來,走!”

杜玉田從夢中驚醒,見是黑榮榮,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感謝她為自己創造了這終生難忘的一夜。黑榮榮就要領鄭芳麗離去,臨行,囑咐他們日後誰要問起今晚上的事,就說鄭芳麗跟她黑榮榮住了一夜。

這一晚,鄭母整夜提心吊膽。

毛主席追悼會後,杜鳳香母子被押去縣拘留所,聽候審理。法醫鑒定的最後結果是,死者身受外部打擊屬實,但因其原來就心髒不好,又極度貧血才導致死亡。杜家母子犯的本屬傷害罪。但此案由於劉主任的親自過問,案卷經過加工,傷害罪變成了殺人罪。結果,杜玉田被判處無期徒刑,杜鳳香被判刑八年。一個被押往省第二監獄,一個被押往西安女監。

省第二監獄,對外稱作秦東鍋爐廠。

杜玉田來鍋爐廠已進入了第三個年頭。現在是一九七九年。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裏,和他關係最密切的是同監號的犯人賀福生。

賀福生,五十多歲,家住北山,是個手藝挺不錯的木匠。他犯的也是屬於傷害罪,起因是為了獨生女兒翠翠。老兩口對翠翠百般疼愛,把女兒看成是自己的心肝肺,命根根。他們節衣縮食,硬是供女兒讀完了高中。山裏文化人少,翠翠一畢業回隊就當了會計。也怪這女子辦事太頂真,才給自己招了禍。有一年秋季,隊裏分玉米棒子,翠翠是會計,她得先到地裏,正碰見毛成背一麻袋玉米棒子往別處藏,被她抓住不放。這毛成是支書的親侄子,好吃懶做,酗酒賭博,不務正業,還動不動就跟人玩命,一般無人敢惹他。沒想到一個黃毛丫頭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毛成立時耍開了無賴,汙言穢語,簡直叫人聽不得。翠翠也是個有性子的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當下撲上去要撕他的嘴,兩個人打在了一塊。但一個弱女子哪是毛成的對手?毛成一下子把翠翠壓倒在玉米棒堆子上,連打帶侮辱,專搔那些令姑娘難堪的地方。事有湊巧,這天隊長也派了賀福生參加分棒子的工作,任務是抬秤。賀福生多年以來養成了早上晌晚下晌的習慣,為的是在眾人上工之前和下工之後,能給羊割籠草,給豬掐把菜。他領下活,背起草籠,掮上杠子就下了地。到了地裏,一見毛成在欺侮女兒,那情景叫人惡心透頂,頓時怒火中燒,一股黑血直往上翻,掄圓杠子就砸,嚇得毛成急惶惶躲閃。誰知他不躲還好,這一躲,杠子不偏不斜正巧落在他腦袋瓜上,立時就腦袋開花,一命嗚呼。

因為毛成是支書的親侄子,賀福生又是小土地出租成分,結果,賀福生被判處十五年徒刑,翠翠判刑三年,監外執行。

父親進了監獄,翠翠一口氣窩在心裏,得了一場大病。偏偏禍不單行,一次翠翠去大隊醫療站打針,也不知是那位赤腳醫生水平不高,還是一時大意,意然傷著了坐骨神經。從此,翠翠再也站不起來了,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