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為了加強法治,充實政法和公安戰線,包括王社龍在內的一批幹部,先後被調入縣法院、縣檢察院和縣公安局工作。王社龍成為一名法官,不久,又奉命進了縣平反冤假錯案辦公室。
這期間,縣上那位姓劉的主任,已被作為三種人清除出了領導班子。
對於杜玉田一案,王社龍本來早就有所了解,這次經過進一步詳細調查,特別是多次走訪了那位老法醫,事實證明確屬重判,自然在糾正之列。他親自寫了報告,問題很快得到解決,杜玉田被依法改判為十五年徒刑。
鄭芳麗很快知道了杜玉田改刑的消息,又喜又悲,喜的是杜玉田終於有了盼頭,悲的是一切都來的太遲了,太遲了……
這已是鄭芳麗結婚的第三個年頭,也就是公元一九八一年。平心而論,她在這個家當了兩年多的媳婦,一家人對她的情份,讓她自己也難說個“不”字。婆婆把自己當成親閨女待,甚至比親閨女還親,有好吃的先盡她吃,有好穿的先盡她穿。小叔小姑尊她,敬她,把她看作親骨肉,不叫嫂子叫姐姐。髒活重活不讓她幹,就連做飯,洗衣服,二多也從來不靠她。她在這個家,橫下、豎下、踅下、順下,沒人管她,沒人說她。丈夫葉穀多雖然多次罵她是冷血動物,但仍處處知道疼她、愛她、體貼她。她結婚不到半年,葉穀多因不忍心讓她下地幹活受風吹日曬,便托人求情,不惜給人進貢送禮,讓她進縣服裝廠當了學徒工。月工資先是18元,以後才逐步升到28、36。按葉穀多的意思:工資多少沒關係,咱不圖掙錢,隻圖學項手藝,人輕鬆。她在服裝廠一年多,每個周末星期日,葉穀多必定騎上自行車,把她接回送去,天天如此,風雨無阻。同車間的小姐妹羨慕地說她有福氣,今輩子逢了個好愛人,但她卻隻是苦苦一笑。
說起婆家的經濟狀況,原來底子是不怎麽厚,可這幾年大有好轉。十一屆三中全會開了,莊稼人開始揚眉吐氣。葉穀多承包了修理部,收入頗為可觀,三多跟人學瓦匠,吃了喝了,每月還能落幾個零花。妹妹二多是個能幹的農村姑娘,家裏地裏的活幾乎全靠她一個,就這農活稍微一鬆閑,她還四下串鄉去替公家收雞蛋。婆婆、四多也不吃閑飯,也都能搭手搭腳做點啥。她鄭芳麗雖然掙的工資少,但學會了裁縫,隻要全家人擰成一股繩,發家就在眼跟前。然而,鄭芳麗沒這心思。
葉穀多對鄭芳麗,除過心裏嫌她不會親熱,其他方麵都還滿意。念起自己說媳婦的艱難,一般情況下,事事都順著妻子,隻有一樣不馬虎,就是不放經濟權。這地方的風俗,大都是女人當家。按理說,既然結了婚,有了內掌櫃,他就應該交權,但他不交。一是這個家多年來都是自己執掌,習慣了;二是他銘記著鐵卯給他傳授的治妻之道,他要用經濟的力量來約束和控製妻子,鞏固這個家。初開始,他還怕鄭芳麗為爭家庭經濟權的問題,和自己發生矛盾,誰知人家根本無心這些。他看得出來,妻子是忘不了以前的對象。所以,他急切切盼望著能有個孩子,他想嚐嚐當爸爸的滋味,而更重要的是想靠孩子來讓鄭芳麗徹底收心。
也就在這一年,鄭芳麗果真懷了孕。全家人更把她當成了天上的星星,供著,捧著。葉穀多為她向服裝廠請了長假,讓她靜靜地養在家裏。吃好的,喝好的,一樣吃喝沒完,另一樣就又買了回來。無論家裏地裏的輕活重活更是不讓她沾手。全家人都企盼著那小生命的降臨。可鄭芳麗心裏卻矛盾重重。她想要孩子,又不想要,不想要,又想要,究竟是什麽原因,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眼看著日頭東山出來西山落,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鄭芳麗的產期也越來越近。婆婆精神飽滿地指揮二多準備這準備那,細米白麵,雞蛋紅糖,小人兒衣帽鞋襪,袱袱褥褥、褲褲帶帶,樣樣都預備得妥妥貼貼。婆婆又讓二多請來了村裏的幾位女人為兒媳婦打餑餑饃。餑餑連著打了一天一夜,婆婆和幫忙的人始終不讓鄭芳麗進灶火,不讓她抱一抱柴火,不讓她揉一疙瘩麵。她的任務,隻是躺在炕上,看頂棚上的彩花圖案,聽灶房裏的歡聲笑語和那翻動砂子的“沙啦沙啦”聲。
鄭芳麗分娩了,生的是個女孩,婆婆為孫女取名金花。合家人的確都把小金花當成了金豆豆,銀疙瘩。獨有鄭芳麗,時而高興,時而黯然悵歎:苦命的孩子啊!你為什麽偏偏要脫生到我跟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