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快亮的時候，南心蕊才迷迷糊糊睡去，不一會又被一陣嘻鬧聲吵醒。這幾天，賈馨梅不在，由副組長董先先主事。她一邊吆喝大家起床，一邊和身邊的胖嫂開著玩笑。組裏數她兩個年齡大，又都是作了媽媽的人，說話向來沒遮沒攔。董先先一揭胖嫂的被窩說：“哎，我說胖子，你真不害臊，睡覺懷裏咋還抱個枕頭，莫不是把枕頭當成了你那一口子？”
胖嫂立刻反唇相譏：“咦，你還有臉說人？你忘了你夜裏說啥夢話來著？”你說‘金生，來著，來著，’你叫金生來幹啥，給大家老實交代。”
“你，爛舌頭根子的！就不看這屋裏都是姑娘娃娃們。”董先先一下羞紅了臉，邊罵邊伸手去擰胖嫂肥肥實實的屁股。胖嫂抓起褲子就逃，兩個大奶子在睡衣裏顫顫悠悠。絆了張三的腿，踏了李四的腳，姑娘們有的偷偷樂，有的敞開喉嚨笑，嘻嘻哈哈，歡快的氣氛溢滿了屋子。
太陽開始冒花，半天雲錦漸漸由朱紅變成杏黃，翠綠的麥苗，剛剛抽出嫩葉的路楊，全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葉尖尖懸掛著一顆顆晶亮五彩的露水珠兒。河灘裏到處都是疏疏的潮氣，飄飄****，霞光、薄霧，交融在一起，恰似一片神秘的海洋，而那塑料薄膜覆蓋下的苗床，一個緊挨一個，活像這海洋裏的葉葉扁舟，片片白帆，它們似乎正載著無數人的美妙遐思，駛向那理想的港灣。
南心蕊和姑娘們，一人手裏拿一根細竹杆棍棍，遊弋在苗床之間，輕輕地敲打著塑料蓬蓬，附在薄膜上的水珠，立刻被紛紛震落，滋潤進土壤裏。
南心蕊不時地瞟一眼大堤，大堤上人來人往，她渴盼著一輛自己所熟悉的自行車。半早晨的時候，王社龍率領他的娘子軍出現在大堤上，南心蕊先是一陣心跳，接著胸膛裏不知什麽東西在膨脹，但她故作鎮靜。昨天一接到王社龍的電話，她就告訴董先先，說明天墊東公社要來參觀，董先先就讓她負責接待。
王社龍騎一輛九成新的飛鴿自行車，在他身後是自行車一字長蛇陣。他雙手扶把，腰板挺直，兩腳輕快地踏著車子，晨風吹動著一頭墨發，年輕人是一副誌滿意得的神態。
南心蕊立在田頭，看著王社龍他們飛馳下堤坡，便迎上前去，微笑著對大家表示歡迎。王社龍叫了聲：“心蕊”，隨即撐好車子。緊跟著他的是兩位漂漂亮亮的年輕女人。王社龍介紹道：“她們是北寨大隊的，她叫黃淑雲，她叫黃淑娟，親姊妹倆，一個是‘銀花田’的副組長，一個是技術員。”
南心蕊客氣地說：“歡迎大家前來參觀指導。”
那個叫黃淑雲的“嘻嘻”一笑，說：“南心蕊同誌真謙虛。”說話間，目光在南心蕊和王社龍身上掃來掃去，又附在另一個女人耳邊嘀咕了句什麽，兩個人衝著南心蕊直樂。
南心蕊臉一紅，好像被人發現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神秘。
王社龍接著介紹：“這位叫鄭芳麗，我們公社新阿大隊的。”
叫鄭芳麗的姑娘小巧玲瓏，黑黑俏俏。王社龍的話剛一落地，她即衝著南心蕊開口一笑說：“咱們認識。”
南心蕊先輕輕“哦”了一聲，待把鄭芳麗細細一打量，立刻回憶起了她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一幕：半個月前，她去河北橋頭村看望三姨，過了河，正悠閑地蹬著車子，鄭芳麗也騎車迎麵而來，看看到了跟前，你給我讓路，我給你讓路，各自扭來拐去，結果誰也沒避開，兩車相撞，雙方同時倒地。南心蕊一身新衣服栽得土裏吧嘰，心裏惱火，爬起來，扶起車子，不滿地盯視著對方。對方也用同樣的目光盯著她，就這樣，兩個人足足對視了幾分鍾，誰也沒吭聲，然後各趕各的路。今天，人家上了咱的門，是客人，自己理應高姿態。南心蕊首先道歉說：“那天，真對不起。”
鄭芳麗笑著說：“我本以為你要和我吵一架。”
南心蕊也笑笑說：“我是等著看你的反應。”
鄭芳麗接口道：“那咱倆想到一塊去啦，當時我就想，你道歉，我道歉，你撒潑，我也撒潑。”
說罷，兩個人和大家都笑了，笑聲，漫向那春天的田野。
南心蕊領著王社龍他們各處參觀，向他們介紹了本組的棉田備耕情況、育苗情況。她發現大家聽得都很認真，特別是那位鄭芳麗，尤為用心，還不時地記著筆記。唯有黃淑雲心不在焉，黃淑娟則一臉的不高興。
到了吃早飯的時候，南心蕊熱情地邀請大家，王社龍說他們人太多，又都帶著幹糧，聽說接待站供應開水、小菜，他們去那裏吃，飯後好接著參觀棉花展覽館。王社龍一聲招呼，眾人隨他而去。南心蕊覺得小腹脹疼，趕緊進了路旁的廁所。忽然，傳來兩個女人的說話聲，一個還罵罵咧咧：“沒見過你恁死心眼，耽誤見一回麵有啥了不起？看你外嘴噘得能拴倆草驢！”
另一個埋怨地說：“跟人家約好今個見麵，可你偏偏要拉我來參觀。”
“哎，我問你，是參觀重要，還是見麵重要？先公後私你忘了？何況參觀一天，隊裏除了記工分，還補貼四毛錢哩。”
“我不稀罕那四毛錢。”
“你就稀罕男人是不是？”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拿作人總不好。”
“你知道個屁，咱就是要拿作拿作那姓杜的小子，讓他知道知道黃家的女子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到手的，日後也好對你服服貼貼。”
“人家也是人，就心甘情願讓你拿作？”
“吔，你是怕這事吹了？井底的蛤蟆少見天。天底下的男人有的是，吹個穿紅的，來個穿綠的，擠著眼窩也摸他一火車皮！”
“我，我不跟你說了，我要回去！”
“好哇，當姐的好心為你你不聽，要回去給你車子，你就快滾！哎哎，慢著，你要回去，也得給人家王社龍請個假，人家準你回去，你回；不準，別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