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女人的婚姻困局

第四十七章(完)

一百天了,鄭芳麗二次進葉家門已經整整一百天了。在這一百天裏,她所盡的所有努力,都未能打動葉穀多。葉穀多那張封凍的臉,始終沒有開過縫縫,他始終視她如同路人。她回想起自己三十多年的生活道路,如一場人生的遊戲,隻有這一百天,才是她實實在在的生活,在這一百天裏,她不光是用身體,更重要的是用心在生活。是她自己親手為自己釀製了一鍋五味湯,又把這湯鍋架在熊熊的烈火上,任其滾沸,然後又親手摘下自己的心,丟進裏邊去浸泡,煎熬。這一百天,使她懂得了很多很多,她覺得,隻有在這一百天裏,自己才算真正成熟了。

鄭芳麗站起身,走下河床。洛河隻剩下一脈涓涓的細流,它發源於哪裏,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河水一年四季都是渾黃渾黃,夾帶著泥沙,夾帶著雜質,不停息地向東流去,流入黃河,流入大海,黃河沒有拒絕它,大海也同樣沒有拒絕它。緊挨河床有一條小路,通向下遊的一個渡口,那小路是過往的兩岸人踏出的一條捷徑。她在水邊蹲下,掏出手絹,那上麵沾滿著自己的淚痕和汗漬,她想洗洗但又作罷,因為,那水本身就不清澈,又怎能為他物去汙除垢呢?她木木地蹲著。少頃,她不自覺地望著近處幹枯的麥苗、皴裂的岸柳,她不可憐它們,她明白,那幹萎的麥苗下麵是發達的根係,其間蘊含著強大的活力,那皴裂的岸柳的枝幹內,包藏著勃勃生機,隻要來春一場透雨,它們便會爆發出春的生命。但是,自己呢?在她的腦海裏,重又交替出現著南心蕊的摩托車和修理部那閃灼的電焊光。

突然,一陣山歌聲傳來,打破了她的凝想。是誰在歌唱?那歌聲似熟悉,又陌生……

鄭芳麗走上河床,發現了唱歌人,唱歌人也發現了她。頓時,兩個人盡皆木然。唱歌的不是別人,原來是杜玉田!雙方對視良久,杜玉田放下肩上的一摞電鋸刃片,然後圪蹴下來,取紙卷煙。鄭芳麗立在一旁。兩個人是用口,也是用心在進行著對話。

鄭芳麗問:“你,不是去北山了麽?”

“回來了。”

“她,好嗎?”

“誰?”

“那,姓賀的姑娘。”

“她,死了。”

“什麽,死了?!”

“死了!”

她沒再問下去,她知道他會接著講。他果然講了,隨著法院的一紙判決書,整個世界似乎都在賀翠翠眼裏變了形。她懷疑一切,厭棄一切。她在病**整整躺了十年。她之所以硬支撐著活了下來,完全是為了能夠親眼看到父親出獄。爹爹的猝死,幾乎使她生命的弦徹底崩斷,這一回重新燃起她生命火焰的是杜玉田。姑娘在接到父親的噩耗之前,先接到了杜玉田的信,並附有一張近照。看罷信和照片,使她激動、使她懷疑。她激動、激動在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愛自己,而且愛自己的人也並不比別人差。看那照片,小夥子蠻不錯,看那信,文筆流暢,感情真摯,寫信人肯定文化水平不低,起碼也是高中畢業,且很重感情。她懷疑,懷疑對方愛自己什麽呢?自己是個地地道道的殘廢,一個比叫化子還貧窮的女人。她懷疑又激動,激動又懷疑。她要活下來,要驗證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正因為她有著這麽一種頑強的信念,使她才能在得到爹爹的死訊後,雖然痛不欲生、但最終還是堅持活了下來。當杜玉田突然出現在她麵前時,她竟然像中了魔一樣,一躍而起,想要撲到杜玉田身上,她哭著,叫著,笑著。反反複複追問杜玉田:“這不是做夢吧?”

杜玉田答:“不。”

問:“你不騙我?”

答:“不!”

問:“你當真要和我過活?”

答:“嗯。”

問:“你不嫌我?”

答:“嗯。”

問:“白頭到老?”

答:“嗯。”

姑娘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十年來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得是那樣的甜美。臉上也泛起紅暈,煥發出青春的光彩。這時,在杜玉田眼裏,麵前這個骷髏似的女人,重又變成了照片上那位體態豐盈的姑娘。

這一夜,賀翠翠始終不讓杜玉田離開自己一步。第二天,杜玉田去姑娘所在地的村委會開了介紹信,用架子車拉上姑娘去鄉上登記結婚。因為他似乎預感到了姑娘將要去了,他要讓她盡早了卻心事,他要用愛情的春風去重新鼓起姑娘的生命之帆。在去登記的路上,賀翠翠說個不停,她告訴杜玉田,說自己十年來所說的話合到一塊,也沒有從昨晚到今天說的多,她誇這天天氣好,讚美空氣清新,說樹綠的可愛,說莊稼香的醉人,最後總結了一句:人,還是活著好。她興致特別特別地濃,情緒格外亢奮,她說呀,說呀,說個不停。杜玉田有些擔心,擔心她情況不正常,擔心她這是回光返照。他勸她停停再說,她不停,仍在繼續說。直到鄉政府的大門口,才聽她住了嘴。可當杜玉田去扶她下車的時候,卻發現姑娘已永遠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手裏還緊緊握著那封結婚介紹信,嘴角凝聚著一汪笑意。

杜玉田安葬了賀翠翠,料理完後事,即帶著師母回了家,二人成為母子。秋收過後,順喜叫他動手籌辦家俱廠。今天,他就是去城裏買電鋸刃片的,來時坐的旁人的手扶,因人家要去辦別的事,他便步行回村。

杜玉田講完了,鄭芳麗的手絹也已被淚水洇濕。她神情戚戚,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又似覺多餘。隻是在心裏說道:“你,太苦了……”

你今後打算怎麽辦呢?

杜玉田仍在心裏回答:翠翠說得對,人,還是活著好……

抽完一支煙,杜玉田拍掉落在衣服上的煙灰,扛起那摞電鋸刃片要動身回家。他邊走邊說:“芳麗,再見吧!”

鄭芳麗靜靜地站著,任憑河風吹拂著自己滿頭的烏發。她目送著杜玉田漸漸遠去,隻見陽光斜射在他那背著的電鋸刃片上,泛出一片燦燦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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