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通過鄭芳麗一個秋天的表現,村裏人對她的看法也徹底變了。人們議論說:“看來鄭芳麗這回是真收心了。”
“可聽說葉穀多還不容她。”
“他敢嗎?章各莊那頭不離婚,他若再收留下鄭芳麗,尋著到沒風處去哩!”
人們以各種不同的心情,等待著葉穀多和兩個女人的最後結局。
那天,南心蕊一氣從葉家跑走,回家便躺倒了。連著三天,不吃不喝,嚇慌了媽,氣壞了爹。媽一天到晚坐到女兒的床邊流淚歎氣,爹直嚷著要去找葉穀多算賬。南心蕊好不容易才勸住了爹媽,她自己也慢慢起了床,但心裏窩的那口氣總也難消。她怨恨自己,怨恨鄭芳麗,更怨恨葉穀多。她怨恨自己竟然沒本事鬥過鄭芳麗,有理的反倒輸給了沒理的,枉走南撂北。她怨恨鄭芳麗有意和自己過不去,欺人太甚。她更怨恨葉穀多關鍵時刻,態度缺乏鮮明果斷,致使自己當著那麽多人的麵,丟盡了臉皮。說一千,道一萬,還是人家結發夫妻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麽!人家畢竟一個鍋裏攪勺把,攪了六七年,自己算什麽呢?看來,談婚姻的當初,盡管葉穀多也曾山盟海誓,但心中卻並沒有完全忘卻前妻,都怨自己心太善了。難怪人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世上善良的多是我們女人,而往往上當的也是我們。但是,我南心蕊也並不好惹,忍讓和自我克製都是有限度的,善良同樣也不是沒邊沒沿。你們既然給了我初一,我就回你們個十五。你葉穀多已經和我領了結婚證,已構成了合法夫妻,就享受法律的保護。隻要我堅持不離婚,你們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複婚。假如你們想不通過法律手續,暗中成事,那麽到頭來,你們自己種下的苦果,也隻好由你們自己吞咽!
葉穀多的思想是堅決的,要南心蕊,不要鄭芳麗。但他也知道自己傷了南心蕊的心,若想挽回局麵,就注定了非是一朝一夕的事。婚禮那天,他追至南家,被拒之門外,但他並未灰心,第二天照去不誤。去時還帶了幾樣禮物。兩瓶瀘州大曲,一聽牛肉罐頭,一盒精致糕點。南家仍是給他吃了閉門羹。他無法,隻好把禮物放在門外的石礅上。可等他一離開,心蕊爹出門就把禮物幾腳踢飛。
如此持續了一個多星期。心蕊媽心中不忍,說服了老漢不再踢葉穀多帶來的禮物,改由自己收回來放在板櫃裏。看看將近兩個月,心蕊媽的板櫃已經是物滿為患。隨著一份份禮物的增加,心蕊媽的心事也一層重似一層。老人家深為女兒憂愁,女兒現時被閃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何日才能有個著落呢?一天,賈馨梅和胖嫂來串門,胖嫂看到那滿滿一板櫃酒、罐頭、糕點,笑問心蕊媽,“嬸子,你們得是想開付食店哩?”
心蕊媽歎口氣說:“唉,哪裏,那都是葉穀多送來的。”
胖嫂說:“嘿,看起來這小子倒還真有點誠心!”
賈馨梅試探著問南心蕊,對自己的婚事啥打算,南心蕊氣鼓鼓地回答道:“他愛送盡管送,我家還有兩個空板櫃!”
賈馨梅聽出了南心蕊的話音有點活動,心下便有了主意。等葉穀多再次來,她把人叫到了自己屋裏,作了自我介紹,招待罷煙茶,接著問葉穀多:“你打算送禮送到哪一天?”
葉穀多答:“到南家的門能為我敞開!”
賈馨梅問:“要是南家的門一輩子都不給你開呢?”
葉穀多答:“我就送一輩子!”
賈馨梅問:“你不怕花錢?”
葉穀多答:“千金難買一顆真心!”
賈馨梅問:“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葉穀多答:“有半句假,讓我出門叫汽車壓死!”
賈馨梅問:“那你那天為啥一點都不幹脆!”
葉穀多答:“我當時隻是心疼我女兒,也怪自己昏了頭!”
賈馨梅問:“那你現在啥想法?”
葉穀多答:“章各莊這條路我要天天走,直到我脫了鞋再也穿不上!”
賈馨梅問:“可聽說那個鄭芳麗還住在你家。”
葉穀多答:“她是住在我兄弟家,和我兄弟媳婦一塊住,我住在修理部。不信,你可以去打聽。”
賈馨梅問:“那她要是永遠住下去呢?”
葉穀多答:“我就埋在修理部!”
內室傳來“叭嚓”一聲,像是茶杯落地。原來,南心蕊就在裏邊坐著。
打這以後,南心蕊在精神上和身體上都有了恢複,重又跨上了摩托車四處跟會。但是,心裏總像有塊石頭壓著,想起自己曾經和葉穀多商定:二人婚後,自己便不再跑布匹服裝生意,一因現在做這項生意的人多,競爭激烈,二來自己一個女人家,常期在外奔波,難免不遇到麻煩,倒不如把修理部擴大,再開設一個商店,經營付食煙酒兼小百貨。她暗中算過一筆細賬,自己改行後的收入,絕不會比做服裝生意少。可現在這計劃還能實現嗎?但是,不管能不能實現,自己還得走自己的路,因為,前麵的路還很長很長。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是一個幹透了的季節。入冬以來,從沒有落過丁點兒雨雪,天氣一天比一天晴的叫人惡心。樹木禿禿,瘦巴巴的麥苗緊緊貼著地皮,貧血似的葉片鏽著一層淺褐色,葉梢梢幹成了線繩繩。冬翻過的破茬地,牛頭大的“坷拉”遍地皆是。大車路和一些簡易公路上的虛土,足足有四指厚,汽車駛過,黃塵騰騰,其勢鋪天蓋地,所有的景象似乎都喊著一個字:渴!
冬灌成了第一要事。
這一向,鄭芳麗天天下河灘,去給那四畝冬耕了的破茬地整修畦梁,好準備著灌水。她幹了一會,覺得身上乏乏的,便坐下來稍事休息。這裏可以望見橋頭修理部,也可以看到公路上那往來的車輛行人。一輛摩托車從公路上馳過,駕車的是個女人。她看清了那是南心蕊,摩托車的前梁上搭著兩個大布包,她大概是要去哪裏跟會的。鄭芳麗連自己也說不清是看到,還是感覺到,南心蕊的摩托車駛過修理部不遠,速度驟然減慢,人也不由得往後望了望,但這也隻是一刹那,緊接著又“笛笛”幾聲,南心蕊駕起摩托車飛速而去。修理部門前的電焊光忽明忽暗,閃灼刺眼,那是葉穀多在工作。摩托車、電焊光在鄭芳麗腦子裏交替出現,刺激著她的神經,刺得她的一顆心發緊、發疼。緊過,疼過,便是無盡的惶惶與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