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黃淑娟心情不好,又加上奔波一天,車胎跑氣,步行了十多裏,回到家,身子乏乏的,車子一放,上炕拉開被子就睡。等她醒來的時候,天色已近傍晚。她起身下炕,到院裏見門房底下放著姐姐的車子,知道她也已經回來,隻是家裏不見人。
黃淑娟正掃院,狗旦進門對她說:“二姐,今晚上咱村裏放電影,你看啊不看?”
黃淑娟說:“你先去,我把院裏打治打治。”
狗旦說:“那我給你和大姐把地方占下。”說罷,挾了條長凳就跑出門去。
黃淑娟掃完院,喂完豬,把雞圈進窩,姐姐才進門。她一見妹妹就奚落地說:“我回來見你睡得像個死人,見個麵就把你乏成那樣了?”
黃淑雲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我就沒見著人。”
黃淑雲見狀又戲謔地說:“喲,看你那賊樣兒,耽誤你見一次麵,把姐姐就恨到骨頭裏去了?真真爹親娘親不如女婿親,我這當姐的更是提不上杠杠。就算姐姐對不住你,今晚上我陪你一起去看電影,向你賠情道歉。”說完擰身進房,取出香皂頭油,把臉洗了又洗,頭梳了又梳,又換上新新一身,連襪子鞋都是新的,電影場上人多,尤其不乏青年小夥,黃淑雲絕不肯輕易放過這一露風采的機會。
姐妹倆相跟著來到了打麥場,見人擠得滿滿的,兩個人轉了幾圈也沒找見狗旦,直到電影快開了,狗旦才急急忙忙地來找她們。等狗旦把兩位姐姐引到地方,可那條長凳已坐滿了人。他一見便起了火,開口就與眾不同:“這位位是我占下的,你們都坐滿了,叫我大姐二姐坐到球上去?!”
周圍的群眾哄然大笑,有那般少肝沒肺的小青年借機撿便宜:“要坐那玩意兒,咱這有,叫你大姐二姐都來著。”
黃淑雲滿不在乎地說道:“想的美,看把你耽擱了著。”
群眾笑得越發厲害,黃淑娟羞得滿麵通紅,對姐姐說了句:“我不看了。”便擠出人群跑回了家。
黃淑娟一回家,就聽見廈房裏表舅在高喉嚨破嗓:“我說大表姐,你們弄的這叫啥事麽?跟人家約好的時間,你卻叫娃去參觀,打發個狗旦去丟人現眼。人家笑話擱到一岸,你叫我這老臉往哪噠擱去?”
大概媽也覺得理虧,沒聽見言傳。黃淑娟進了屋,叫了聲“表舅”。
福華老漢即刻又把一腔怨氣撒向了她:“好娃哩,你今個算是把你表舅晾得幹幹的!”
黃淑娟臉一紅,低聲說:“是我姐——”
見表外甥女一副慚愧模樣,福華老漢反又顯得寬容大度地說:“我知道,知道,這不怪我娃,都是你姐那女子做事不踏犁溝,橫行霸道。”
睡在炕角角的淑娟爹接口道:“唉,淑雲那娃生生是叫慣壞了。”淑娟媽叫李水仙。她剛才對表弟的話一礙於麵子,二因自家不占理,沒有反駁,但弊了一肚子氣,自己老漢一發言,她算是找著了出氣筒子,扭過臉惡聲惡氣地罵老漢:“哪噠驢槽裏呲出你個馬嘴?!”
淑娟爹因病喪失了勞動能力,在家裏是個吃材,所以事事總是怕著老婆,讓著女兒。當著客人的麵,被老婆罵得狗血噴頭,但也敢怒不敢言,心裏又憋悶得難受,嘴一張,發出一陣要命的咳嗽。黃淑娟急忙倒了杯水遞給他,說:“爹,喝點水就不咳嗽了。”老漢感激地看了女兒一眼,在這個家,隻有二女兒對他好。
福華老漢也站在表姐夫一邊說:“表姐夫的話在理,娃娃慣不得,該管的就得管,不能叫他們自由主義。”
李水仙袒護著大女兒:“如今的年輕人,就得有點——革命。”
“革命也不能騙人哄人。”福華老漢加重語氣說:“今天人家那邊是非常非常的怒氣衝天!”
李水仙大不以為然:“吔,他怒氣衝天咋?他不樂意這事就拉倒,有女不愁嫁,我提上豬頭還怕尋不著廟門?!”
黃淑娟見媽越說越不像話,生氣地叫了句:“媽!”
李水仙瞪女兒一眼:“有你說的啥哩?”在三個兒女中,她最不愛見這位二女兒,嫌她沒本事。隻有兒子和大女兒才是她的心尖尖。一個心眼活騰,一個膽大不讓人,事事不吃虧。
福華老漢對表外甥女表示支持地說:“娃的事,咋沒娃說的?娟娃,你是啥主意?”
黃淑娟說:“我聽表舅的。”
福華老漢大為滿意,立刻誇讚表外甥女說:“還是我娟娃明理。娃呀,聽表舅的沒錯,杜家確是個好人家。光景滋潤,當家厚道,玉山那小夥子更沒說的,不光有手藝,而且,而且長得光芒萬丈!”接著他又轉向李水仙說:“大表姐,我看這樣吧,今天沒見成也不打緊,幹脆下個禮拜仍在老地方,讓兩個娃好好談談,你和表姐夫看咋樣?”
淑娟爹望著老婆試探地說:“我看表弟說的也是。”
李水仙即刻喝罵道:“你少說兩句能叫尿憋死?!”轉而又對福華老漢說:“我和淑雲商量商量。”
黃淑娟這會態度倒蠻堅決,說:“表舅,到時候我一定去。”
“好!”福華老漢將旱煙袋往褲腰上一別,站起身說:“話就說到這。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大表姐,咱這回可是得言而有信,聞者足戒,啊?”
李水仙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可等客人一走,便衝著女兒罵道:“小蹄子,你就恁緊火?!”
黃淑娟聽媽罵得不堪入耳,跑回自己房子,往炕上一倒,默默流淚。漸漸地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後半夜醒來,發覺姐姐的被窩仍是空的。她隱隱約約聽見姐姐和媽媽在廈房裏說話,說的啥,聽不清,她也不想聽,反正今後自己的主意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