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潮洶湧

第六章:忍辱負重

一個月之後,天氣明顯已經暖和了許多。

此刻,老虎機的嗡鳴與賭客們的喧囂交織,仿佛給這間廢棄倉庫注入了畸形的生命力,然而這種繁榮卻如流沙般虛幻,令陳海生夜不能寐,右眼皮跳的預感,很快變成了現實,而且來得比他預想得更直接、更粗暴,這是一個周末的夜晚,倉庫裏的氣氛比往常更顯熱烈,或許是因為第二天休息,來的賭客比平時多了幾個,空氣中煙霧繚繞,汗味、煙味和機器散發的淡淡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頭腦發脹,劉三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要盯著機器運轉,一邊要協調兌換遊戲幣,額上的汗也顧不上擦。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倉庫那扇加固過的鐵皮木門,被人從外麵狠狠踹了一腳,巨大的聲響甚至蓋過了老虎機的噪聲,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賭客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驚恐地扭頭望向門口。

一個囂張跋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更加用力的踹門聲,以及嘈雜的叫罵:“開門!媽的,給老子開門!知道裏麵幹什麽嗎?滾出來!”

守在門內的一個表侄嚇得臉色煞白,驚慌地看向劉三,劉三心中“咯噔”一聲,一股血性直衝腦門,抄起門後那根削尖的硬木棍,壓低嗓音對賭客們吼道:“都別出聲!蹲下!”

然後示意表侄去開門,這扇門剛開一條縫,四五條身影就粗暴地擠了進來,為首的是個長發披肩、花襯衫敞著懷、瘦骨嶙峋的年輕人,嘴角斜叼著煙,眼神如刀般掃過屋內,仿佛要將一切看穿,陳海生認得此人,正是王明手下的得力打手,外號“黑皮”,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疤痕,在昏暗燈光下更顯猙獰,其身後跟著的幾個混混,也都是一副流裏流氣、不好招惹的模樣。

黑皮咧嘴一笑,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目光像毒蛇般,掃過那些縮成一團的賭客,最終落在劉三和其緊握的木棍上,挖苦道:““喲嗬!今兒個挺熱鬧嘛!劉三,可以啊,不聲不響搞起這麽大場麵?弄來這麽幾個新鮮玩意兒?”

黑皮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台因為突然寂靜,而顯得嗡鳴聲格外刺耳的老虎機。

劉三強壓著怒火,橫著木棍擋在身前,嚷嚷道:“黑皮,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帶幾個朋友在這兒玩玩,礙著你什麽事了?”

黑皮冷笑一聲,大步上前,手掌重重地拍在老虎機的外殼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罵道:“玩玩?劉三,你他媽當老子是三歲小孩兒?這是玩玩麽?你這分明是在做買賣!在東海市,尤其是老子的地盤上,做買賣,尤其是這種買賣,不懂規矩,哼,那可不行!”

黑皮身後的一個混混幫腔道:“就是!明哥早就立下規矩,這地麵上,但凡是帶彩頭的營生,都得先‘拜碼頭’!你們這悄沒聲地開張,連個招呼都不打,也太不把明哥放在眼裏了吧?”

劉三的火氣再也壓不住,梗著脖子罵道:“放你娘的屁!這倉庫是他王明家的?老子在自己找的地方做點小生意,憑什麽要給他‘拜碼頭’?他管天管地,還管得著老子拉屎放屁啊?”

黑皮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神變得凶狠,冷聲道:“劉三,給你臉了是吧?看來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是不知道你自個兒姓啥了吧?”

說著,黑皮伸手就要去抓劉三的衣領。

“住手!”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的關頭,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倉庫角落的陰影裏傳來,陳海生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臉上波瀾不驚,陳海生剛才一直在冷眼旁觀,權衡著局勢,硬拚,他們人少,肯定吃虧,而且一旦徹底撕破臉,這好不容易支起來的攤子,立馬就得散架,陳海生走到劉三身邊,輕輕按下了舉著的木棍。

陳海生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客套,低聲道:“黑哥,好久不見啊!什麽事呀?要發這麽大火?都是碼頭上混口飯吃的兄弟,有咱話好好說。”

黑皮斜眼看著陳海生,對於這個一向比較沉得住氣的家夥,倒是沒像對劉三那樣直接,壓低聲音道:“陳海生,你來得正好!你們這買賣做得不地道啊!明哥的規矩,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陳海生笑了笑道:“黑哥,我們這就是小打小鬧,弄幾台遊戲機,給朋友們解解悶,混口飯吃,哪算得上什麽買賣啊?更談不上碰明哥的場子了,你太瞧得起我們了!”

黑皮冷笑,手指戳向屏幕上跳動的水果圖案和嘩嘩作響的出幣口,反問道:“你長得憨厚,一說話感覺也不是老實人啊!你蒙誰呢?這玩意兒是幹啥的,你我心裏都跟明鏡兒似的?少廢話,今天你們要麽按規矩,把這月的‘管理費’交了,以後安安生生做生意,我們保你平安,要麽……就別怪兄弟們手重,幫你們‘檢查檢查’這機器結不結實!”

這“檢查檢查”四個字,是一字一頓,凶狠的語調說出來,陳海生自然是懂的,這不是不給保護法,就要砸場子啊!劉三氣得渾身發抖,剛要開口罵,被陳海生用眼神死死按住,

陳海生心裏清楚,這正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對其使用威脅或要挾手段,強行索要財物的行為,符合敲詐勒索罪的定義,所謂的“管理費”,實際上與黑社會收取的保護費無異,王明這是看到他們的生意興隆,便如同黑社會般直接伸手索取。

於是,陳海生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絕不能衝動,臉上堆起略顯為難的笑容道:“黑哥,你看,我們這剛開始,本錢都沒回來,實在是不寬裕,再說,是不是容我們跟明哥當麵說一聲?也好表示下心意。”

黑皮不耐煩地一甩手,吼道:“甭廢話!明哥日理萬機,沒空見你們!錢,今天必須擺平!不然,我帶的兄弟們就要動真格的了!”

此刻,黑皮身後的混混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陳海生沉默了幾秒鍾,大腦飛速運轉,硬抗是下下策,陳海生瞥向劉三,那不甘又憤怒的眼神似要噴出火來,又掃了眼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賭客,心裏明白,今天這錢不出血是走不了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似是咬了咬牙,歎了口氣道:“哎,黑哥,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行,規矩我們懂,隻是今天確實沒準備那麽多現錢,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把這剛開始幾天的流水,湊個整數,孝敬明哥和各位兄弟吃個茶。”

黑皮冷聲說了一個字:“錢!”

言罷,陳海生轉身從角落裏,拎出那個裝錢的木盒子,當著黑皮的麵緩緩打開,裏麵鈔票零散卻也堆得有些厚度,數出相當可觀的一疊,幾乎是這幾天利潤的一小半,遞向黑皮。

陳海生道:“這點意思,先請兄弟們喝茶,改天,我們一定備上正式的禮數,再去拜會明哥。”

黑皮看著那疊錢,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似乎嫌少,剛想說什麽,陳海生又補充道:“黑哥,這已經是我們現在能拿出的全部了,要是逼得太緊,這攤子立馬散了,對誰都沒好處,是吧?細水長流嘛!”

黑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陳海生一番,又用手掂了掂那疊錢的分量,心中暗忖,這錢也不能一下子榨幹,畢竟這生意看著,確實是個能下金蛋的窩,黑皮一把抓過錢,塞進花襯衫口袋裏,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行,陳海生,你是個明白人,比劉三這愣頭青強多了!這錢呐,我就替明哥收下了,不過,下個月開始,可得按時按點,數目也得漲漲,懂嗎?”

陳海生賠著笑道:“懂,懂,謝謝黑哥通融。”

黑皮滿意地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帶著手下大搖大擺地走了,臨走前,還順手從一台老虎機上抓了一把遊戲幣,在手裏掂了掂,故意弄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這才揚長而去,門重新關上,插好門栓,倉庫裏死一般寂靜,客人們驚魂未定,麵麵相覷,劉三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紙箱上,紙箱“咚”地一聲悶響,震得周圍灰塵飛揚,劉三雙眼通紅,額上青筋暴起,低吼道:“操他姥姥的的王明!欺人太甚啊!海生!你剛才就不該給錢!跟他們拚了!”

陳海生道:“三兒,我知道你心裏有委屈,一定要忍得住!”

劉三反問道:“幹就完了!誰怕誰啊!為什麽要忍啊?”

陳海生正色道:“咱忍辱負重,是為了他日東山再起!”

陳海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仿佛被一層寒霜覆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陳海生看著黑皮等人消失在夜色中,才緩緩轉過身,對驚魂未定的賭客們抱了抱拳,語氣疲憊但堅定道:“各位,對不住,讓大家受驚了,今晚就到這兒吧,大家先回。今天的損失,算我們的,以後……再說。”

賭客們如蒙大赦,紛紛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等人都走光了,隻剩下他和劉三,陳海生才頹然地一屁股坐在木箱上,身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顫抖著手點燃一支煙,狠狠地吸著,煙霧繚繞中,臉龐顯得格外憔悴。

劉三氣衝衝地跨過來,一屁股蹲在他麵前,瞪著眼嚷道:“海生!這口氣我還是咽不下!這不明擺著騎咱們脖子上拉屎嗎?這才幾天啊?往後還讓不讓人活了?”

陳海生猛吸一口煙,吐出個煙圈,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繼而道:“咽不下?咽不下也得咽!剛才要是動手,現在這倉庫早成廢墟了,咱倆也得躺醫院裏!那才叫真完了!”

劉三不甘心地捶著地麵,拳頭砸得砰砰響,嚷嚷道:“那咋辦?就這麽讓他勒索?咱辛辛苦苦掙的錢,全進王明口袋了?”

陳海生把煙頭狠狠掐滅,眼神突然變得像刀子一樣銳利,正色道:“當然不能!王明讓黑皮來,不光是要錢,是在試咱們的底線,也是在告訴咱們,他啥都門兒清,躲?躲不過去了。”

劉三道:“那咋辦啊?我腦子笨,你直說吧!”

陳海生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裏來回踱步,繼而道:“硬拚?那是雞蛋碰石頭!咱得換個招兒。”

劉三問道:“什麽法子?”

陳海生道:“找一棵更大的樹!這王明之所以囂張,是因為在這一片,他暫時是最大的地頭蛇,但東海市,可不止他一個混社會的。而且,在他上麵,難道就沒有怕的人了?”

劉三眼睛一亮,突然明白了,問道:“你是說……雷科?”

陳海生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狡黠道:“王明見著雷科都得賠笑臉,咱之前不是打聽到雷科是從南方來的佛山人,愛聽粵劇嗎?特別是《帝女花》。就咱這點錢,怕是連雷科的眼都入不了,但我們有王明欺負我們這個由頭,我們可以通過‘拜碼頭’的名義,備上一份厚禮,請雷科出麵,擺個和頭酒,緩和與王明的關係,實際上,是借雷科的麵子,壓一壓王明,讓其不敢吃相太難看,同時也算搭上雷科這條線。”

劉三眼睛一亮,附和道:“這主意好!借力發力!可……厚禮?咱們現在哪還有那麽多錢?剛才又被黑皮敲走一筆。”

陳海生沉吟道:“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方虹那邊……或許還能再借一點,關鍵是禮物要送到點子上,雷科喜歡粵劇,我們就投其所好,我聽說省城友誼商店有賣進口的雙卡錄音機和原版粵劇磁帶,特別是《帝女花》的,這東西稀罕,又對他的胃口,再加上兩條好煙,兩瓶好酒,這份禮,應該夠分量了。”

陳海生看向劉三,眼神堅定道:“三兒,這口氣,我們先咽下去,把禮備齊,我去找中間人遞話,約王明和雷科,低個頭,不丟人,重要的是,要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把根紮下去。”

劉三看著陳海生,雖然心裏依舊憋屈,但知道這是眼下最理智,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於是重重歎了口氣道:“罷了,權當喂了狗!海生,我聽你的!”

倉庫裏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嗚咽的風聲,那三台沉默的老虎機,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光,一場風波暫時平息,但陳海生知道,更複雜、更考驗人的博弈,才剛剛開始,不僅要算計機器與賭客,更要算計人心與勢力,這條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前路崎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