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潮洶湧

第七章:前途無量

三天後的暮色中,華燈初上,東海市市中心,一家新開不久、名為“望海樓”的高檔飯店門前,霓虹燈如星河般閃爍,車流如織,與城西廢棄倉庫的破敗荒涼相比,這裏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穿著體麵的男女進進出出,空氣中飄**著菜肴的香氣和輕柔的音樂,陳海生站在飯店氣派的旋轉玻璃門外,微微吸了口氣,換上了一身勉強算得上體麵的深色中山裝,衣料雖因多次漿洗而泛白,卻熨燙得筆挺如新,腳上的皮鞋也擦得鋥亮,不見一絲灰塵,手裏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購物袋,印有“友誼商店”字樣的高級紙袋上,隱約可見歲月的折痕,裏麵裝著那份精心籌備、幾乎掏空了自己和劉三所有積蓄,又從方虹那裏挪借了一部分才湊齊的“厚禮”:一台日本原裝進口的夏普雙卡立體聲收錄機,以及幾盤托了重重關係才從南方弄來的正版粵劇磁帶,尤其是雷科心心念念的《帝女花》全本,另外,還有兩條用精美包裝紙包好的中華香煙和兩瓶昂貴的茅台酒,這份禮,在這個年月,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咋舌。

陳海生感到手心微微發潮,不是因為怯場,而是因為一種對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走向的談判的沉重感,如巨石壓在心頭,陳海生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是一個比倉庫更凶險的戰場,這裏的刀光劍影,藏在觥籌交錯和笑臉之下。

此時,一個身著白襯衫、模樣頗似經理的中年男人,早已在門口等候,瞧見陳海生,將其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身份後,臉上才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道:“是陳海生先生吧?雷老板和王老板已經到了,在‘聽潮閣’,請隨我來。”

“聽潮閣”是望海樓最好的包間之一,麵朝大海、視野開闊,推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一股夾雜著煙酒與食物氣息的冷氣撲麵而至,包間內裝修得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牆上掛著仿製的山水畫,一張足夠容納十幾人的大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餐具,雷科和王明已經到了,雷科端坐於主位,年約五十,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身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絲光短袖襯衫,胖嘟嘟的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金戒指,正悠然自得地品著茶,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王明則坐在他右手邊,穿著件花哨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露出小半截猙獰的文身,斜靠在椅子上,一條腿蹺著,正歪著頭跟身後站著的黑皮低聲說著什麽,臉上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的囂張,黑皮和另外兩個小弟則垂手站在包間角落,像幾尊沉默的打手雕像。

看到陳海生進來,雷科隻是抬了抬眼皮,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態度不冷不熱。

王明嗤笑一聲,目光掠過陳海生手中那個格格不入的購物袋,語氣中滿是嘲諷道:“喲,陳老板駕到,架子倒是不小,讓我們好等啊。”

陳海生連忙躬身,臉上堆起謙卑而惶恐的笑容,快步走到桌前,對雷科深深一揖道:“雷老板,您太抬舉我了,叫我海生便是,路上堵車,讓您和明哥久候,實在過意不去!”說罷,然後又轉向王明,同樣恭敬地欠身道:“明哥,您別見怪,是我的錯,我的錯。”

陳海生小心翼翼地將購物袋,置於旁邊的空椅上,動作輕柔得仿佛裏麵裝的是易碎的珍寶。

雷科放下茶杯,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話,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威嚴道:“海生啊,坐吧,都不是外人,不用那麽拘束,王明兄弟今天給我麵子,過來一起吃頓便飯,有什麽話,攤開說就好。”

陳海生連連點頭,才在靠近門的下首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副聆聽教誨的姿態,繼而道:“是,是,是,謝謝雷老板,謝謝明哥給機會。”

酒菜很快上齊,琳琅滿目,許多菜式陳海生見都沒見過,服務生給眾人斟滿酒,是昂貴的茅台。

雷科作為中間人,率先舉杯,說了一番不痛不癢的場麵話,無非是“東海一家親”“和氣生財”之類,王明漫不經心地跟著舉杯,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陳海生,眼神裏帶著一絲審視和玩味。

幾杯酒下肚,氣氛似乎熱絡了一些,但核心問題始終懸著,王明用筷子撥弄著盤中的海參,嘴角微微上揚,像是隨口提起道:“海生啊,聽說你最近在城西那邊,搞了點……挺熱鬧的玩意兒?”

陳海生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堆滿了恭順的笑容道:“明哥,您消息靈通,不瞞您說,就是弄了幾台遊戲機,給碼頭上下工的兄弟們下了班圖個樂子,小打小鬧,混口飯吃,之前不懂規矩,沒來得及跟明哥您匯報,手下兄弟又不會辦事,衝撞了黑皮哥,實在是我們的不對!我今天借雷老板的酒,鄭重給明哥您賠罪!”說著,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將滿滿一杯茅台灌了下去,辣得陳海生喉嚨火燒火燎,眉頭都沒皺一下。

王明看著陳海生,皮笑肉不笑道:“遊戲機?嗬嗬,海生,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那玩意兒是幹嘛的,咱們心裏都清楚,在東海市,尤其是我的地盤上,做這種買賣,不‘拜碼頭’,不守規矩,可是大忌啊。”繼而語氣轉冷,包間裏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黑皮等人在角落也挺直了腰板。

雷科適時地輕咳一聲,笑著打圓場道:“哎,王明兄弟,海生年輕,剛開始做事,難免有考慮不周的地方,今天他誠心誠意擺酒道歉,我看,態度還是好的嘛。”又轉頭看向陳海生,‘海生啊,明哥這人直來直去,有啥想法就敞亮說。’

陳海生知道該攤牌了,深吸口氣,臉上堆著誠懇,又帶點慌張的神色道:“雷老板,明哥,我陳海生不是不懂規矩的人,之前是我們不對,為表歉意,也為以後能安生做點小買賣,我有個不成熟的提議,還望明哥和雷老板賞臉,第一,從下月起,咱那小攤子,每月純利的兩成,準時孝敬明哥,算作管理費,感謝明哥和兄弟們照應場子的辛苦錢。’

王明眯著眼,沒吭聲,顯然在盤算,兩成,不算少,但離其心裏的數還差點。

陳海生接著說道:“第二,為表誠意,也感謝雷老板今天出來主持公道,我們願意再拿出一成幹股,分給明哥和雷老板,以後生意好壞,都跟二位老板綁一塊兒了,我們賺點辛苦錢,也算是給二位老板跑跑腿。”

陳海生此話一出,就意味著王明和雷科不用掏一分錢,不用擔一點風險,每月都能從賭檔的毛利裏分走三成,這可是大讓步,差不多是把大頭利潤都讓出去了。

王明臉上的冷意瞬間散了,甚至露出一絲驚訝,沒想到陳海生這般“上道”,出手竟如此闊綽,這可比單純收保護費劃算多了,妥妥是長期穩定的財路,看了一眼雷科,雷科端著茶杯,輕輕吹著氣,看不出喜怒,但顯然沒有反對的意思。

王明的語氣瞬間親昵了不少,柔聲道:“嗬嗬,海生呐,瞧你,這麽見外幹啥?都是自家兄弟嘛!”繼而親自拿起酒瓶,給陳海生麵前的空杯斟滿,“年輕人,有魄力,懂規矩,前途無量啊!”

黑皮等人也放鬆下來,重新恢複了之前的狀態,陳海生心裏鬆了一口氣,但不敢有絲毫放鬆,連忙雙手舉杯,繼而道:“應該的,應該的!以後還要靠明哥和雷老板多多關照!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您二位盡管打罵,我們一定改!”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徹底扭轉,王明開始滔滔不絕,大肆吹噓自己在東海市的“輝煌戰績”,雷科則偶爾插上幾句,看似漫不經心卻暗藏玄機的話,陳海生始終扮演著一位謙卑的傾聽者,時不時恰到好處地奉承上幾句,或是主動起身敬酒,酒量本就不算好,幾輪下來,臉上已經泛起紅暈,胃裏翻江倒海,但強忍著,保持清醒的頭腦,應對著每一句可能藏有陷阱的對話。

酒足飯飽,王明打著酒嗝,拍著陳海生的肩膀,已是稱兄道弟道:“海生,好好幹!以後有什麽麻煩,直接報我王明的號!我看哪個不開眼的敢搗亂!”

王明此話這等於是一種變相的承認和保護承諾。

“謝謝明哥!謝謝明哥!”陳海生滿臉堆笑,連連道謝,又將那個珍貴的購物袋雙手捧到雷科麵前,恭敬地說道:“雷老板,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聽說您喜歡聽戲,這是最新的進口設備,還有幾盤原版帶子,您閑暇時可以解解悶。”

雷科這才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身後的人接過袋子,輕輕拍了拍陳海生的手臂,讚許道:“海生有心了,年輕人,懂事,識大體,很不錯。”

這句話,算是為這次談判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走出望海樓,夜風一吹,陳海生感到一陣眩暈,差點吐出來,扶住路邊冰冷的牆壁,大口喘著氣,剛才在酒桌上喝下去的酒,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後背。

一輛出租車停在他麵前,是劉三不放心,提前約好等在外麵的,陳海生拉開車門坐進去,疲憊地閉上眼。

劉三已經在車子內了,聞到陳海生身上濃烈的酒氣,眉頭緊鎖、滿臉擔憂,急切的問道:“怎麽樣了,海生?”

陳海生沒有睜眼,隻是從喉嚨裏擠出一個沙啞而疲憊的聲音道:“暫時……算是擺平了。”

陳海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幾乎是將自己辛苦孕育的“金雞”的大部分蛋拱手讓人,但換來的,是片刻喘息的機會,一張暫時的“護身符”,以及……一條或許能通往上層關係的隱秘細線,這杯“釋權之酒”喝得他五髒六腑如刀絞般疼痛,卻又不得不飲,但是陳海生知道,從今天起,他陳海生的名字,才算真正進入了東海市底層江湖的牌桌,雖然,隻是作為一個需要看人臉色、仰人鼻息的小角色,腳下的路,依舊荊棘密布,但至少,暫時不會被直接亂棍擊倒,車子駛離繁華的市中心,向著黑暗的城西開去,車窗外流光溢彩,卻照不進陳海生深不見底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