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因果
林爾清並沒有回酒店,她隨便找了家KFC解決了午飯,快餐店特有的熱鬧氛圍和飽和到過剩的卡路裏給了她滿滿的動力,讓她從連綿數日的消沉中恢複了些元氣。
用餐到了收尾階段,她一邊享受地啃著吮指原味雞,一邊打開了黎文發給她的信息,照片上的男子看起來意外的年輕,眉清目秀,一點都不像林爾清之前在腦海中勾勒出的那幅滿臉橫肉的模樣。
“上次公園的事大概率就是他策劃的。”
“斯文敗類!”
看著緊跟著圖片發過來的信息,林爾清把手中的可樂重重擲到桌上,咬牙切齒地說道。隨後她似乎又覺得自己剛剛的行為有些引人注目,悄悄朝四周看了一下——她的前方,一對甜蜜的小情侶共享著一杯聖代,她的左側,四人桌邊坐著祖孫三人,老兩口顯然不舍得多吃,隻是寵溺地看著小孫子大快朵頤,再往邊上還有排隊和掃碼點餐的人群,三三兩兩都很忙碌,並沒有人關注到她小小的舉動,她也沒有在人群裏看到那張斯文敗類的臉。
最好別讓我看到他,吃飽喝足的林爾清最後看了一眼黎文發過來的照片,切換APP叫了輛出租車,來到了黎文告訴她的地址——紀建國的那間老宅。
村裏的路較為狹窄,林爾清在村口下了車,步行往村裏走去。冬天本是萬物凋零的季節,但村邊零星的田地裏一茬茬的菠菜、青菜還是充滿生機地享受著陽光,舒展的葉片裹著白霜,一片毛茸茸的綠意,偶爾還能看到圓滾滾的花椰菜和在葉片間啄食的小鳥,倒比城市多了幾分意趣。一條小河環繞著這個村莊,讓她想起童年所居山後的那條小溪,隨後思緒又來到如今所住小區南邊的那條古運河。流水潺潺,奔流不息,不論是溪流還是大河,同樣貫穿土地與歲月,又將土地與歲月連接在一起。
林爾清猛地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清空混亂的思緒,散步般來到了老宅門口。
許是一向少見外人的村裏連續兩天都出現了陌生人的緣故,紀建國夫人打開大門看到林爾清的時候有些驚訝,愣了一愣才問道:“你是?”
“阿姨好,我是紀蓉蓉的朋友。”
“你是她朋友?”老人看著眼前的陌生人有些猶豫地問道,“同學嗎?”
“嗯,”林爾清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昨天應該有人來拜訪過您,是他們給了我地址,我才找到這裏。”
老人看著林爾清,十分眼生,她想起昨天兩個人的自我介紹,一個警察一個律師,有些拿不定主意。但眼前這張和自己女兒年齡相仿的臉讓她無法拒絕,她最終還是將門打得更開,語氣熱情了些:“先進來吧,隨意坐,喝點什麽?”
“您不用忙了,我坐坐就走。”林爾清在八仙桌旁的長椅上坐下,尋思著要怎麽開口說明來意。
“你是她大學同學?”倒是對方先開了口。
“不是,我是和她做項目的時候認識的。”林爾清胡謅道。
“哦,這樣啊。”紀蓉蓉媽媽點了點頭,像是相信了。
“阿姨,我也聽說了發生在紀蓉蓉……還有你們身上的事,可惜卻幫不到什麽忙,真是太抱歉了。”
“你別這麽說,這些事連我這個做母親的都幫不上忙,你們有這個心就好了。”
“但是我們幾個朋友商量過,還是希望有辦法可以出一份力,至少還在世的人一份清白。”林爾清試探著說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
“阿姨,紀蓉蓉生前一直在調查他父親的事,你也知道的吧?”
紀蓉蓉的母親沒有直接說話,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她其實一直有聯係我們,因為有些事情她一個人辦不到,”林爾清繼續說下去,“所以我們或多或少知道些她調查的情況。”
“你們一直和蓉蓉有聯係?你們一起再查這個案子?”麵前的婦人有些疑惑,“我從未聽她講過啊?”
也算一起吧,林爾清想著——她在生前聯係過我們,而我們在她死後繼承她的遺誌——雖然內疚,但林爾清還是繼續編了下去:“對,不過為了不連累大家,很多事她都獨自扛著,從不對外多說。她調查的很多東西連她父親也不知道吧,不和你說也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
麵前的老人又點了點頭,強自扯了扯嘴角,隨後默默地低下了頭。再次提到早逝的女兒,想到她生前的點滴,讓這位母親一時無法穩定情緒。她緩了好一會才說道:“那你這次來,是要什麽?”
“我在找紀蓉蓉留下來的東西。”
“蓉蓉的東西都在我們以前住的地方,沒有人動過。”
“我去過了,但是沒找到紀蓉蓉的手機,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在您這裏。”林爾清終於說明了來意。
“蓉蓉的手機?”
“對,我懷疑裏麵還有些她找到的證據。”
婦人盯著林爾清看了很久,終於歎了口氣說道:“你等等,我拿給你。”
不一會兒,婦人從樓上下來,拿著一個套著流沙櫻花殼的手機,不舍地摸索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遞到林爾清手裏。
“咦?”手機已經解鎖,背景上那張頭戴官帽,青紅相間的臉譜讓林爾清有些驚訝,和充滿少女心的外殼截然不同。
“嚇到你啦,”婦人臉上露出抱歉的神情,若仔細看,那神情裏還夾雜著慈祥的悲傷,“蓉蓉這孩子,總喜歡這些古古怪怪的東西。”
“這是判官,掌司法,審案件,懲惡揚善……”林爾清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還是陷入了沉默——這個手機的主人已經離開了很久,但手機非但沒有停機,連電量都是滿的,林爾清幾乎能想到麵前的老人每日拿著手機翻看裏麵關於女兒的點點滴滴時的畫麵,心裏一片酸楚。
“這個手機,你不用帶走吧?”老人不確定地問道,這個手機是她這段時間,甚至是餘生唯一的寄托了。
“不用,我隻要看一下就行。”林爾清知道那個軟件,通過原綁定的手機可以授權新手機,隻要一個簡單的操作,她的手機就能共享那些雲端的視頻資料。她借助老人提供的密碼打開了手機,果不其然,智能門鈴的APP就在屏幕上安靜地待著。
“太好了!”
“有用啊?”紀蓉蓉的母親在旁邊候著,渾濁的眼神中突然湧起清澈的希望。
“我還得試試,”林爾清不忍看老人眼中的希望逝去,又接著說道,“但我有預感,很大概率能行。”
“誒,你們就試試,也不要逞強了。”老人又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眼神中的希望明滅不定,隔了一會才說道,“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即使身處黑暗,卻依舊掛心著其他人的生活,林爾清覺得眼眶一熱,輕輕說了句:“您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然後她低下頭,專心操作起手中的手機。這裏地處偏僻,網絡信號很差,林爾清來不及將視頻逐一篩選,於是她先給自己的手機設置了共享權限,然後把手機還給紀蓉蓉母親,起身道別。
那扇窄窄的木門重新在身後關上,緩緩的,隔住了紀蓉蓉母親關切中帶著不舍的目光。頭頂的天空不似上午那般晴朗,太陽光穿過雲層,像被吞噬般逐漸不見。盡管如此,林爾清還是長舒了一口氣。此行的任務意想不到的順利,哪怕此刻天空降下瓢潑大雨,與她來說也是暢快。她踏著輕快的步伐向村口走去,勝利如今與她來說,就像天空預謀已久的這場雨,近在眼前,終將降臨天地,滌**盡所有黑暗,還真相於人間。
可還沒走出多遠,幾個陌生人就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裏。那夥人顯然也是把車子停在村口後走進來的,而為首的那張臉林爾清一眼便認了出來,赫然就是黎文發給她的照片上的那個人——穀琛。林爾清腳步一頓,停了下來,對方也愣了一下,顯然在同時認出了她。時間似乎停滯了一秒,林爾清還沒想好對策,那群人已經快步向她逼近過來。
沒辦法了,盡管剛剛在KFC時還信誓旦旦要對付這個小人,可如今看來,正麵交鋒是不可能的。好漢不吃眼前虧,林爾清依據本能,立刻回頭朝老宅跑去,企圖尋求庇護。可才跑了兩步,林爾清突然意識到不對,她不能再一次把危險帶給紀蓉蓉一家,雖然還沒想好下一步對策,林爾清還是腳步扭轉,朝村子另一邊跑去。
她曾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長大,可如今離開這裏已近20年,而且這村子她是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完全摸不清方向。她也不敢呼救,怕把紀蓉蓉母親引出來多生事端,隻能在村子的小巷裏東跑西竄,朝著不遠處的青山,企圖進入密林,甩掉身後緊追不舍的年輕男子。可這些小巷不像鄒霖家門口的弄堂,蜿蜒曲折,縱橫交錯,反而盡是一眼能望到頭的荒蕪,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林爾清最終還是跑進了一條死路。她不得不停下來,轉過身,身前是穀琛為首的四個男子,身後是懸崖下奔流不息的河水。
“呼,真能跑,”穀琛喘了好幾口粗氣才緩過來,悠悠問道,“林小姐,初次見麵,我是穀琛,不過看林小姐的反應,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不認識你。”林爾清硬邦邦地回道,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包。
穀琛顯然注意到了這個動作,眼神一閃,笑著說道:“說笑了,若不認識我,林小姐為什麽一見麵就跑,莫非心裏有鬼?”
“在陌生的地方被陌生人追趕,跑是生物的本能。”
“何必拒人於千裏之外呢,林小姐,我們是來講道理的。”
林爾清冷笑了一聲,不再理他。
“這樣吧,把你的包給我,”穀琛臉上一直維持著溫和的笑意,仿佛隻是在和林爾清拉家常,“我們看過之後自然會讓你走。”
林爾清還是不說話,她緊了緊抱在胸前的包,又向後退了一步。
“林小姐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你們再怎麽蹦躂,都不可能掀起什麽風浪,就算你從這裏跳下去,除了在這荒山野嶺留下撲通一聲落水聲,還能有什麽作用呢?”
“穀律師竟然沒聽過蝴蝶效應嗎,亞馬遜河流域中的一隻蝴蝶扇動幾下翅膀,或許兩周以後,就會在得克薩斯州引起一場龍卷風,”林爾清搖了搖頭,“我們和穀律師最大的不同,就是你隻看得到眼前,而我們,恰好想弄清未來之事,或許這一聲,能越過這山穀,傳得很遠很遠。”
“林小姐怕是在象牙塔中待久了,竟然相信這些故事,不如我來告訴林小姐,”穀琛說著,有些不耐地拉了拉領結,“這裏沒有監控,意外墜崖,失足落水,一個人可能發生任何事,除了那一記落水聲,林小姐應該還能上一次報紙,大概300字的版麵,哦不,女博士的話,可能有500字,多出來的200字用來渲染你的性別和學位。”
“那我更想試試了。”
“不識時務,看來林總說得沒錯,你們總是喜歡把場麵弄得這麽難看。”穀琛像是下最後通牒般搖了搖頭,“是你把東西交給我,還是我自己來取。”
“我們不識時務?誰?枉死的紀蓉蓉和坐冤獄的紀建國嗎?被誣陷的李韻怡?被毀容的吳璽?被殺死的小薩?還是被你們弄進看守所的黎叔叔?”林爾清大聲質問著。
懸崖就在身後,曾帶給她無數聯想的那條河如今正猛烈地撞擊著岩石,水聲滔滔令她害怕。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也知道河水正被岩石破開,撞得頭破血流,水花飛濺,被蒸騰,被揮發,消失殆盡。但水永遠會往前流,變成雨水再次匯聚成河流,而石頭卻被困原地,駐足不前。千萬年時光過去,石頭被磨損,被擊碎,迎來真正的消亡,但水依舊在她腳下奔流。
於是,她憑借記憶,用顫抖著的手打開了手機錄音。
“為什麽偏偏不提你最關心的周鬱哲?”穀琛沒有正麵回答她的問題,等了一會才慢悠悠地說道,“哦,對了,他倒是個識時務的。”
明知不該,林爾清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什麽意思?”
“林小姐不知道嗎?讓你們前赴後繼的這一場鬧劇,是周鬱哲一手設計的,若不是他主動找上林總,要為未來的丈母娘效力,我們還不知道紀蓉蓉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甚至……找上了你。”
“不可能,我和紀蓉蓉從來沒有聯係過。”
“是她沒有聯係你,還是她聯係你的通道被周鬱哲截糊了?”
林爾清絲毫沒有猶豫地回道:“不愧是律師,巧舌如簧,三兩句間就能挑撥人心。”
“不用這麽急著下結論,林小姐擅長雕刻儺麵,難道不知道,人人都戴著麵具嗎?”
“穀律師此刻也戴著麵具吧。”
“你不信我無妨,周鬱哲還想著置之死地而後生,但他行蹤已經暴露,我本可以把他帶來見你,讓你親耳聽聽他的答案,可惜先遇到了你。而他機關算盡,恐怕要誤了自己的性命。”
“你們還想幹什麽?”捕捉到穀琛臉上那一絲陰狠的表情,林爾清甚至忘了自己的處境,“害了這麽多人,就不怕有報應嗎?”
“報應?這件事我倒是也聽說了,周鬱哲這次因地製宜,利用你的喜好,還整出了個玄學,儺?嗬嗬,真是荒謬。”穀琛忍不住嘲諷了兩聲,“關於報應,我這正好有個故事,不如說給你聽聽?”
林爾清捏著手機,不夠,這點錄音還遠遠不夠,她想要更多的內容,於是應允下來:“好啊。”
“這是北宋年間的一樁逸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無父無母,雙腿殘疾,靠人施舍過活,卻想著要為鄉鄰修一座橋。他日日勞苦,感天動地,可修橋鑿石時,雙眼被石渣崩瞎了,橋修好後,又立馬被雷電擊中死了,當時的青天大老爺包拯路過聽說此事,也憤憤不平寫下‘寧行惡,勿行善’六個字,可你知道為什麽嗎?”穀琛看了一眼林爾清,繼續說道,“原來那孩子上世作惡多端,罪業甚大,這些惡報都不過是償還之前的惡業罷了。當然你也不用太難過,那孩子下一世又托生成了太子,因為這一世的功績享盡榮華,如此,便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所以,你口中的報應若真的存在,那些人的遭遇就是因果循環,本該如此,我又何必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