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之繭

第56章 繭

陰沉了很久的天空終於飄起雨來,不是林爾清想象中的瓢潑大雨,而是雨絲,輕柔且細密,像脆弱的蠶絲,反著天光從雲層垂下。林爾清抬頭,看風牽引著雨絲簌簌飄落,在天地間穿梭,將世間萬物編織在一起,聚攏成一枚繭。

天地為繭,林爾清想著,而他們都在繭中。她自己、黎文、共同前行的夥伴、行蹤不明的周鬱哲,近在眼前的穀琛又或者遠在天邊的母親,所有人都被困在這繭中,但有人會破繭成蝶,有人卻會作繭自縛,他們抽絲剝繭,終將在此踏上不同的結局。

而這結局恰如穀琛口中的那個故事,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注定,林爾清笑了。

“可惜,這隻是個故事。”

穀琛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林爾清話裏的意思,而林爾清也沒有等他,她看著穀琛毫不畏懼地回應道:“我不信你這個故事,不是因為我不敬鬼神不屑輪回,不是因為我不願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而是我不要這世間有輪回,我不要為惡者可以作威作福燈紅酒綠的過一輩子卻到下輩子才受懲罰,我不要為善者汲汲營營辛勤勞碌了一輩子卻為他根本沒有記憶的事情不得善終。今日的賬便要今日還,今生的孽便要今生報,我不信,就憑你也能隻手遮天!”

“良言難勸該死鬼,給我搶!”穀琛臉上的笑意在林爾清手指指向他的一瞬間完全消失,隨著他一聲令下,另外幾個人呈包圍之勢朝林爾清逼近。可誰也沒有想到,林爾清突然轉身,義無反顧地跳入了身後冰冷的河水中,隻聽撲通一聲,便連人帶包失去了蹤影。

“怎麽辦?”這一切脫離了最初的計劃,河邊的黑衣人見狀頓時手足無措。

“還不快找!”

“可這水流……如果找不到呢……”

“是她自己跳下去的,”穀琛毫不猶豫地說道,“若真找不到,就按計劃撤退。”

陰狠的聲音從水麵上傳來,隔著澎湃的水聲,林爾清聽到岸上的腳步聲似乎加快了移動,可她瑟縮在水底,並不能很好地分辨出對方的位置,隻能憑借水性,一手護著包,一手牽著枯死蘆葦底下的根筋脈絡,一邊祈禱一邊等待著。

孤單的童年中,除了爺爺雕刻的儺麵,大自然便是她最好的玩伴。山區多水,她小時候就常常在河邊玩耍,這個法子是她從奶奶那裏習得的,蘆葦稈子中空,可以幫助她在水下呼吸,把杆子含在嘴裏,她便能潛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任由河水一遍遍將她撫慰。童年時,她最愛這樣做,藏在深而幽靜的水中,其他孩子的歡聲笑語,這世界全部的喧囂熱鬧,傳到耳邊就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嗡鳴,宇宙中隻剩下她一個人的心跳——不是世界拋棄了她,而是她拋棄了這個世界,就像現在一樣。

她沉入水中,先確認手機仍然在自己的口袋裏,然後快速將原本抱在懷裏的手提包往下遊一推,讓它隨水飛馳,自己則繼續蟄伏著緩緩向上遊而去。

林爾清喜歡這種感覺,回到童年自由時光的感覺,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離開這片土地太久,已經失去了水的庇護,時間一長就不行了,不光是氧氣不夠的問題,水裏實在太冷了,而且被河水浸濕了的衣服越來越重,水流卻依舊毫不留情地拍打著她的身軀。

力量在流逝,林爾清的身體一點點失去知覺,她想按計劃繼續向上遊移動,小腿卻突然一陣**,身體像被水草牽住,猛地一沉。

不好!林爾清蜷縮著身體按住抽搐的小腿,可疼痛並未減輕,牽住她的水草已經變成冰冷刺骨的鐵鏈,將她的身體往更深處拖去,恰好此時,遠處傳來了那夥人的聲音。

“看,那是她的包!”

“趕快撈上來!”

“好像看不到人。”

“順著水的方向,繼續往下遊找。”

岸上的腳步聲鈍鈍的,越來越遠,聲東擊西的計劃就要成功,可林爾清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她已經出現了幻覺,無數影子在她麵前晃動,一會是滿臉血肉模糊的鬼怪出現在她家的客廳裏,一會是鮮血淋漓的小薩毫無生氣地躺在草地上,一會是嬉皮笑臉的丘子陵,古靈精怪的吳璽,儀表堂堂的邊浦,少年老成的鄒霖,和藹可親的黎文父母……一會是周鬱哲,縹縹緲緲讓人看不清究竟的周鬱哲,一會又是黎文,強勢的黎文,不懷好意的黎文,受傷的黎文,月光下滿目深情的黎文——那深情她是讀懂了的,隻是她不配接受。

“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啊……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和你告別呢。”

林爾清自己也不知這句話是說給黎文還是周鬱哲的,若有似無的歎息過後,她鬆開了按住小腿的手,眼角的淚水瞬間融入河流,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對不起,周鬱哲,我愛上了別的人。”

身體在下沉,岸邊的腳步聲已經徹底遠去,聽不到了,但林爾清也沒有力氣再自救了。疼痛、缺氧與低溫讓她意識模糊,有些話還沒來得及說,幸好還沒來得及說,就讓它們隨水而逝吧。

林爾清將手伸進口袋,最後一次握了握口袋中的手機——那是黎文不久前才送給她的,還有落水後才從包裏拿出來,放進口袋的那一截係著紅繩的昂瑪樹枝——那是周鬱哲一直為她保存著,在失蹤前才還給她的。

世界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扭曲著旋轉,眼皮因缺氧閉合又睜開,斷斷續續的視線中,林爾清仿佛看到一個黑影破開水麵。**開的波紋打破了漩渦,一串串氣泡在他們身邊上湧,而她也被包裹進一個巨大而溫暖的氣泡裏,向著水麵而去。

“黎文……是你嗎,你終於還是來了。”林爾清想著,終於不再掙紮,放任自己就這樣失去意識。

她將身體交還給童年那片自由的水域,卻沒聽到由水送來的話語。

“對不起,是我先離開了你。”

“對不起,是我自作聰明沒有保護好你。”

“你一直都很勇敢,不愧是我喜歡的人。”

“他也……很好。”

“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

“再見,林爾清。”

空無一人的寂靜公園裏,一陣風吹過,原本漫無目的地坐在廊下長椅上的鄒霖猛然睜開眼睛,他沒有動,卻分明聽到背包中的鈴鐺叮當作響,可隻一瞬間,等他再次側耳傾聽時,一切又歸於平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鄒霖站了起來,踏著枯槁的步伐穿過早已落敗的紫藤長廊。

他幫周鬱哲伊始,就已經為他算過一卦,是死劫,但能破,假死過今日便能逃脫。這件事隻有他和周鬱哲兩個人知道,和周鬱哲講的時候,他心底發虛,可周鬱哲竟然信他,所以才有了之後的一切。

父親應該很驕傲吧,這麽多年來,他終於算對了一卦,可這一卦,隻有他一個人知道了。

鄒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的時候,林爾清仿佛還在水中掙紮,有一股力量托著她向水麵遊去,而那個模糊的身影卻朝著水底越陷越深,離她越來越遠,她不安地扭動著身體。

“黎文!”

“你醒了!”

林爾清終於喊了出來,隨後便聽到了黎文驚喜的聲音,她勉強又睜開了點雙眼,真的是黎文。

那……沉入水中的那個人,難道是我的幻覺?

腦袋昏昏沉沉的,身體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林爾清一時無法收攏混沌的思緒。

我不是在水裏?

她感覺到周遭的溫暖愜意,於是努力辨認身處的環境——幹燥的空氣,潔白的四壁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林爾清知道自己又在醫院了。她漸漸適應了周圍的光線,又嚐試回憶了一會昏迷前看到的畫麵,才重新看向黎文。這個男人像是等了她很長時間,烏青的眼圈,泛著紅血絲的眼睛,還有胡子拉碴的下巴都在顯示著他焦躁的擔心。

“我睡了多久啦?”再次開口,林爾清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幹疼得厲害,沙啞著聲音幾乎說不出話。

“快兩天了。”

“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林爾清強忍著不適調整了一下坐姿,想讓麵前的男人放心,“還有,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話音剛落,門外的邊浦似乎也聽到動靜衝了進來,兩個大男人站在病床前,少有的拘謹,像兩尊麵色難看的雕塑,一時都訥訥無言。

“怎麽了?”不知是不是因為缺氧時間太長,林爾清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隔了好一會,她才聽黎文說道:“救你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那還會是誰……”林爾清突然停了下來,隨著記憶中那個身影的下墜,不好的預感迅速湧上來,她瞪大眼睛看向黎文,企圖從他臉上找到不同的解釋,“是不是……路過的村民?”

“是周鬱哲。”回答她的,是邊浦。

“怎麽可能,周鬱哲不是……失蹤了嗎?”林爾清搖著頭,她想起穀琛說的話,他們已經發現了周鬱哲的蹤跡,難道周鬱哲也來了這裏,就在自己身邊?

“那他現在人呢?”林爾清又問了一遍,不知為什麽,她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答案。

“昨天晚上,有村民在那條河的下遊發現了他的屍體,推測是他將你推到了岸邊,但自己沒能上岸。”

黎文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隔了很久,林爾清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是周鬱哲……是他救了我。”林爾清喃喃道,她還沒有感到悲傷,眼淚已經止不住地充滿了眼眶。

“人死如燈滅,生者隻能節哀,你也不要太傷心了。”邊浦也很難受,但除了安慰,他無能為力。

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流,林爾清也不擦,任由它們滴落或者風幹,邊浦的話逐字逐句在她耳邊劃過,生者隻能節哀,生者憑什麽隻能節哀,周鬱哲死了,那段真相就再也沒人知道了嗎?

“我的東西呢!我的手機!”林爾清突然想到了她誓死保護的東西,幾乎從**跳了起來。

“在這。”黎文立馬從一邊的置物台上拿起不久前才由他交到林爾清手上的禮物,重新放到她手上。

林爾清一言不發地打開了手機,新款手機的防水功能確實很好,這次落水完全沒有影響使用。她急忙打開了那款智能門鈴APP,開始翻找起來。

“手機裏有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

黎文的疑問沒有立刻得到回答,林爾清依舊專注地在手機屏幕上尋找著,將一段段視頻打開,又迅速關上。突然,她手指一頓,將手機屏幕推到了黎文和邊浦麵前。

“你看!”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