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之繭

第57章 破局

三個腦袋一同湊向小小的手機屏幕,進度條前進又後退,六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畫麵——其實不用這樣反複確認,仰賴於如今智能門鈴的清晰度,誰都能認出視頻上的那張臉就是穀琛,甚至連他到訪和離開的時間都標注得一清二楚。

“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是他親自去做的。”邊浦有些出乎意料地說道。

“要將紀建國引入陷阱之中,不是隨便找個小混混就能做到的,而且你沒發現對待重點目標的時候,他們一貫是親自動手的嗎?”黎文說著自己的判斷,“隻有一艘船上的人才不會相互背叛,要不程繼聰也不會被我們發現。”

“有了這個我們是不是可以治他們的罪了?”林爾清急切地問道,可邊浦和黎文都皺著眉頭,沒有人回答她。

“你們倒是說話呀,為了這個視頻,周鬱哲都死了,結果還是什麽都做不了嗎?”林爾清帶著哭腔,其實她自己也明白,這隻是一個輔助證據,用來印證他們的猜測——紀建國是被人陷害的。但放到全局來看,穀琛曾經去過紀建國家這個信息,對破案毫無幫助。但林爾清真的累了,此刻,這個視頻是她悲慘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拒絕理性的思考,隻想聽到肯定的答案,哪怕是騙她的也好。

“如果紀建國出麵指認的話,有可能能把穀琛和之前鬧事的人聯係起來,形成一條證據鏈,但這並不是鐵證,要翻案還需要沿著這個線索繼續往下查,至少我們找到了冤枉紀建國的軍師。”黎文說著,還是不放心地看向林爾清,“至於你落水這件事,還有周鬱哲……你能不能和我說說。”

“是穀琛,你說的沒錯,他也來了,我在跳河前遇到了他,”林爾清低頭看著自己交錯握住的手,努力控製著情緒,開始回憶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原本一切都很順利,我照計劃去了紀蓉蓉母親家,找到了紀蓉蓉的手機,在我的手機端共享了雲端視頻後準備離開,卻在村口被穀琛一夥人堵住了。為了不給老人家惹麻煩,我隻好往村子後山的地方跑,想借助地形躲開,卻沒想到進了死路,被他們逼到了懸崖邊……”

林爾清剛剛緩和的情緒又起伏起來,黎文在一邊握緊了拳頭,邊浦則歎了一口氣,兩人都選擇了沉默。

“我本來準備借助蘆葦稈換氣,在水裏躲一會,用手提包把穀琛他們引向下遊,然後再上岸跑走,我小時候常玩水,以為不會有事……我不該這麽衝動的。”

“結果他們找到了你?”邊浦猜測道。

“沒有,他們確實被包引走了,”林爾清搖了搖頭,“但水裏太冷了,我小腿抽筋,失去控製,沉入水中,意識越來越混沌……”

“然後你見到了周鬱哲?”

林爾清看著邊浦期盼的眼神,不知該如何回答:“我隻見到了一個模糊的黑影,之後身體像被什麽溫暖的東西包裹著往上浮,所以……我一開始以為是黎文救了我。”

“你什麽都沒看到或者聽到嗎?”這次發問的是黎文,林爾清依舊搖了搖頭。

真的什麽都沒有嗎,那可是周鬱哲生命的最後一瞬間,他明明有那麽多話要說——與紀蓉蓉認識的起因,裝神弄鬼的理由,再次失蹤的真相,哪怕隻是一點遺憾——卻什麽都沒說嗎?

黎文有太多問題想要追問,可看著林爾清蒼白的臉色,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沒想到林爾清卻自己開口了:“在他躍入水中的時候,我已經失去意識了,他或許說了,可我沒能聽到,但……關於他的事,穀琛也說了一些。”

“穀琛?”

“對,在懸崖邊,他要我交出手提包的時候,提到了周鬱哲。”

“他說了什麽?”

“這所有事情都是周鬱哲策劃的,紀蓉蓉尋找我的時候被他截糊了,他主動找到我母親想要為他效力,對了,我有一段錄音。”

事到如今,林爾清一點都沒有隱瞞,將所有對話和盤托出。可隨著錄音的播放,原本一片雪白的世界突然開始泛出水色,朦朧中,她似乎聽到一個男聲在對她說“對不起”。

“你相信他的話嗎?”黎文問完,等了一會沒有得到回應,再看剛剛還認真訴說的林爾清已經雙目無神,失去了焦距,連忙拍了拍她的背,問道,“林爾清,怎麽了?”

“沒有……我,”林爾清猛然驚醒,看著眼前放大的黎文的臉,連忙說道,“我沒事,應該還是溺水造成的後遺症。”

“你剛醒,確實不該說這麽多話,還是先休息吧。”

“等等,”林爾清喚住了準備離開的黎文,“我覺得……穀琛說的話可能是真的,在村裏見到我的時候,他似乎也很驚訝。他說過,他已經掌握了周鬱哲的蹤跡,我懷疑他是在尋找周鬱哲時碰巧遇見了我。穀琛完全沒有必要騙我,而且,在水裏的時候,我似乎聽到了周鬱哲在對我道歉。”

“你的意思是,周鬱哲可能真的做了穀琛口中的那些事,”邊浦拖長了尾音,邊說邊飛速思考著,“或者說是一部分事,而且他最後對你道歉了,所以,周鬱哲恐怕是有苦衷的。”

以黎文對邊浦的了解,他顯然話裏有話,連忙問道:“你有辦法?”

“我倒真有一個,”黎文的話提醒了邊浦,他挑了挑眉說道,“眾所周知,我們律師見錢眼開,擅長玩弄法律幫有錢人脫罪,所以是最容易被買通的。”

“你想買通穀琛?”林爾清不解,和自己的母親相比,他們沒有人力、物力、財力,事到如今隻有無力。

邊浦搖了搖頭:“當然不是,帝景開給他的價格能讓他去殺人,我們哪有這麽多錢。”

“那你的意思是?”這次,黎文也有些摸不清邊浦的想法了。

“其實……他們之前通過我的導師聯係過我,想要策反我,當然,我拒絕了,”邊浦說得驕傲,“不過,現在想來將計就計也不錯。”

“你想做間諜?”林爾清終於明白了。

“對,不過這事還得和你們商量,如果我貿貿然前去,並不能得到他們的信任,我需要一個東西來投誠。”邊浦說著,看向了林爾清。

“你想用這個視頻和這段錄音?”林爾清立刻意識到了邊浦想要的是什麽,連忙拒絕,“不行,這是紀建國翻案唯一的線索了!”

“我們都知道,但從法律意義上來說,這兩樣東西的作用很小,”邊浦說得十分誠懇,他知道,這個計劃要行得通,第一步就是要說服用性命把手機留下來的林爾清,“但對穀琛而言,這個視頻上有他的臉,加上那段錄音,會給他帶去一些麻煩,以此為交換,讓穀琛幫我在帝景謀求一官半職應該不難。”

“那紀建國怎麽辦?”林爾清還是不肯鬆口。

“紀建國一年刑期,應該也要出來了,”盡管知道自己很殘忍,邊浦還是不得不說,“若真想成事,他不該是我們的首要考慮對象。”

“可這樣對他不公平,如果我們失敗的話……”

“看起來,這是現在最好的選擇了,對方似乎事事都比我們快一步,打入內部或許能緩解現在的困境。”黎文也站到了邊浦這邊,“我想,對紀建國來說,比起自己脫罪,他也更希望將殺害女兒的凶手繩之以法吧。”

“還能幫叔叔徹底解困。”邊浦又加了一句。

“叔叔他……”林爾清這才想起來,黎文的爸爸似乎還在派出所裏,“叔叔現在怎麽樣了?”

“已經回家了,但對方還沒有放手。”黎文回答道。

“按你的意思,我們該怎麽做?”林爾清像是同意了。

“把手機給我吧,”邊浦從林爾清手裏接過手機,抬腳往病房外走去,“你好好養病,你好好陪她養病,也該輪到我出場了。”

病房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邊浦心裏明白,他並不像言語中表現出來的那麽篤定,他又走遠了幾步,猶豫了很久才撥通了穀琛的電話。

“喂,穀律師吧,你托王教授的事他都和我說了,出來見個麵吧。”

“太好了,明晚六點鶴翔樓,我做東,請邊大律師賞臉。”

電話那頭傳來了愉悅的笑聲,邊浦強行壓下怒火,用同樣輕快的聲音回答道:“客氣了,我也很期待與你的見麵。”

穀琛雖然不是個東西,但做事卻十分周到,他顯然提前交代了當日的領班,第二天晚上,邊浦一到鶴翔樓就被領上了二樓的包廂。288,邊浦看了一下包廂號,翻了個白眼腹誹道,還真是個愛財之人。

他的吐槽還沒結束,便聽到了昔日老師熟悉的聲音:“今天的主角終於到啦。”

“王教授,你也來了。”邊浦一邊打著招呼一邊觀察四周,偌大的包廂富麗堂皇,而在場的卻隻有他們三個人。

“就我們三個?”

“第一次正式見麵,人多了怕不好交心啊,”穀琛站起身來到邊浦身邊,招待道,“坐,喝點什麽?”

“來點熱茶吧,我開車來的。”

“誒,不來點酒怎麽盡興,不有代駕嘛。”

邊浦見王教授開口,一時不好推脫,誰知道穀琛竟然幫他解了圍:“不勸不勸,以茶代酒也是一樣的,不過我知道老師肯定要喝白的,那就由我來陪。”

“邊浦啊,多少年了還是這樣,業務能力沒得說,人情世故上你還是要向穀總學學啊。”

“王教授說的是。”邊浦打著哈哈,心下卻更加警惕。穀琛這人心思縝密,長袖善舞,行事又心狠手辣,不留餘地,怪不得這麽年輕就能得帝景重用。

有王教授從中斡旋,穀琛本身又八麵玲瓏毫不逾矩,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酒足飯飽後,王教授已經有些頭重腳輕了,穀琛先安排司機送他回去,才重新回到邊浦麵前,雙目炯炯有神,完全沒有剛剛那副喝多了步履蹣跚的樣子。

“穀律師好酒量。”

“說笑了,一時高興,還是喝多了,”穀琛像是演戲似的按了按太陽穴,“對了,之前我找邊律師的事,不知道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沒有人會嫌錢少,我會幫你阻礙他們調查,同時勸說黎文放棄,不過……”邊浦停了一下。

“你說。”

“我想在帝景的律師團裏謀個位子。”

“好說,邊律若看得上,穀某倒履相迎。”穀琛爽快地應了下來,眼睛卻仍然盯著邊浦。

“看來穀律還是不相信我。”

“怎麽這麽說?”

“既然來了,我也不想浪費時間,我願意和你合作,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相信林氏的大小姐,林爾清。”

“哦?邊律何出此言?”

“與這件事沾邊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卻還像中了邪一樣個個被她牽著鼻子走,而她明明處在風暴最中心,卻偏偏毫發無損,這個理由足夠嗎?還是穀律仍想與我繞下去?”

“哎,”穀琛歎了口氣,像是無可奈何般拍了拍邊浦的肩膀,“你說得對也看得透,整件事說穿了其實就是富家小姐一時興起,所有人都圍著她團團轉,夾在中間的我們才是真的勞心勞力。你們既然已經查到了那份報告,我也不怕告訴你,那份報告真正的委托人,不是別人,就是林小姐。”

“是她?”

“要不誰會惦記那塊地呢,林小姐一直對自己的身世耿耿於懷,特別是她的耳朵,也不知她從哪裏得到了消息,知道林總生她之前一直住在仙周村,而那個地方以前都是磷肥作坊,汙染嚴重,便委托做了一份場調,委托文件上都有她的簽名的。”

“所以是她先知道了結果……”

“是啊,”穀琛遺憾地搖了搖頭,“林總其實是個長情的,心裏一直惦念著林小姐的生父,為了那個地方的發展,提出了普洱度假村的項目,林小姐得知後推薦在仙周村安置原先的村民,林總對自己十月懷胎的地方也是有感情的,便定了下來,等這件事被人捅出來的時候……不說了,項目走到這個地步,林總也無法說停就停,為了維護自己的女兒,她隻能盡最大的努力斡旋。”

“竟然是這樣,”邊浦嘖嘖了兩聲,從公文包裏拿出林爾清的手機,“穀律師這麽大方,我也要投桃報李的,這段影片不知道你熟不熟悉,哦,對了,還有一段錄音。”

看到自己的身影在手機上出現,穀琛先是愣了一愣,隨後意識到影片的出處,又聽到自己的聲音,他反倒笑了起來,搖頭晃腦道:“我這也是為了幫林小姐掃尾,沒想到……哎,果然還是不能小瞧了林小姐啊。”

“是啊,怕旁生枝節,我就隨手帶來當作見麵禮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穀琛一邊說著,一邊接過手機,換上一副人畜無害的麵具,將手機放入自己口袋,“既然是合作,我也要回邊律師一份見麵禮。”

“哦?”

邊浦話音剛落,便見穀琛遞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另外,黎隊爸爸的事情,我們也不會再追究了,還請邊律師代為轉達,年輕人之間的誤會,怎麽能牽扯到老年人呢。”

“能和穀律師合作,真是我的榮幸。”

“哪裏哪裏,邊律師也是我一直欣賞的人才。黎隊那裏,還要麻煩邊律師多費點心,識時務者為俊傑,黎隊年輕有為,不能一味莽幹誤了前程。”

“是啊,識時務者為俊傑,”邊浦伸出了手,臉上堆著笑,上挑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條縫,“祝我們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