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傻子
原本黎昭都快忘了天牢裏還有江流霜這麽一號人物,如果不是花雨棠主動提了一嘴。
“本來說的是秋後處決,可就在昨天,聖上突然麵色不對。”花雨棠說的隱晦,並沒說清楚到底哪裏不對,隻說:“昨日兄長下朝後去了禦書房,隻說了這麽一句話,具體的也是不肯說。”
麵色不對?黎昭微微蹙眉。江流霜的身份的確存疑,往上糾纏甚至能到長寧長公主的身上,若是中間真有人耍心眼子,這人能活下來也說不定。
但江流霜做的事太多,上下一心都希望她死了才幹淨。但就怕永元帝驀地心裏來個一軟,把人放了。
不僅是放虎歸山,更怕的是寒了朝堂上下一眾臣子的心。
“說起來,這位公主也是稀奇,身上背了這麽多的鍋,脊背也能挺得筆直,真是委屈她了。”說著,花雨棠的眼底浮現一絲不屑,乃至於嘲諷。
不知道是不是黎昭的錯覺,她覺得這話透著一股陰陽怪氣的味道。
長安城都知道花雨棠中過邪術,這也算在了江流霜的頭上,但至於她是怎麽被拐走的,卻成了所有人諱莫如深的話題。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江流霜,那個從北周來的和親公主,因為身上留著不同的血液,從小喝著不一樣的水源,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種種莫須有的罪名堆在身上,也虧得她這些日子還能站得起來。
“花大人還去了禦書房,這我不太清楚。不過雨棠你的意思是……”黎昭試探著問。
花雨棠爽朗一笑,道:“她是死是活並不重要,但我必須要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過去遭受的屈辱還沒找到債主,她自然要活的好好的。
但有的時候,活著也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蘇玉婉的身體稱不上多好,寒毒入體,別說下地走路了,這時候連呼吸都是煎熬的痛苦。
“這我可真沒法子了。”白翡一攤雙手,隔著一扇門,他與黎昭兩人交談的聲音事無巨細地落入蘇玉婉的耳朵,“你知道這是哪裏的毒嗎?是西邊燕國的東西,這麽惡心人的東西燕國自己人都覺得險毒,如今出現在長安,這可是天子腳下!他們都這樣大膽,說裏麵沒有接應,誰信呢?”
“燕國的東西?那我去找賀蘭硯!”黎昭抬腳欲走,袖子卻被人死死捏住,嚴厲的斥責劈裏啪啦打在頭上:“你去找他?他現在恨不得弄死你,你現在去了不就是自尋死路。”
白翡忽然感受到一股無力感,這樣的感覺緊緊包裹著自己,怎麽都上不來氣,最後隻能罵兩句:“瘋了,都瘋了!你們北辰宮的人都是瘋子!我也是瘋了,居然要和你們攪和在一起!”
屋子內,蘇玉婉和雲芝聽得一清二楚,隻有三歲的褚瀟然不明白外麵為什麽會吵起來,他隻知道現在母妃很難受,難受的想哭。
黎昭最後還是去找了賀蘭硯。
“真難得,你現在還有心思來找我呢。”
客棧內,一個頹廢潦倒的男人十分引人注目。遍地黃金的長安城不缺達官顯貴,自然地也不缺這樣鬱鬱不得誌的年輕人。
“寒毒,是你給顧聽雪的?”她這次一個人都沒帶,隻身一人來到這裏,心裏難免緊張,所以聲音也是不自覺放大了音量。
賀蘭硯搖頭又擺手,道:“顧聽雪是誰?我不認得。我隻知道我來的時候是帶了寒毒來,但是最後丟了。”
“丟到哪裏去了!”黎昭狠狠抓過他的衣襟,透過幹燥的頭發,能看到裏麵隱藏著的一雙眼睛。
三分朦朧,又七分清醒,如同下了鶴頂紅的美酒,有毒又令人沉醉其中。
他哈出一口酒氣,惡劣地笑了起來:“你猜啊?你不是很聰明嗎,你不是自詡神醫的嗎,你不是什麽人都能救活嗎?”最後,他的眼底逐漸暗淡下來,聲音蒙上一層陰翳:“為什麽呢,為什麽偏偏要對我如此呢?”
“為什麽呢?”
賀蘭硯問了一遍又一遍,而這些,黎昭無話可說。
“對不……”
“我不想聽你這些不輕不重的道歉,反正他們都死了,你不是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我已經死去的家人。”他支著雙臂,撐起半個身子,借著牆壁勉強站起身來,“我記得沒錯的話,其中有一個殺人凶手,還養在你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的公主府吧。”
黎昭的眼瞳驀地放大,無法掩飾的顫抖終於暴露她的真實想法。除卻被發現的驚慌,更多的是為漏成篩子的公主府感到悲哀。
“所以……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對嗎?”賀蘭硯上前一步,隔著眼前厚重的頭發,對方驚慌失措的眼神一絲不差地落入自己的眼睛,“你明明有機會贖罪的,隻需要殺了他。但你不僅沒有,甚至對那個人委以重任。”
“是啊,他們都說我窩囊的要死。明明害了我的人就在眼前,我像個什麽似的?永定河裏的王八?是你們這裏的俗語吧,我卻遲遲不肯對你下手。”
黎昭卻聽出來一絲異樣,問:“他們是誰?”
賀蘭硯的心終究是沉了下去,連最後一點小小的期待都不複存在,他再一次笑出聲來,沒有方才的惡劣,隻有一眼望不到頭的悲涼與無奈。
“你瞧,都到現在了,我都說的這麽明白了,你還是這個樣子,這樣高高在上。”
瘋了,他隻覺得自己瘋了,都這樣了,自己居然還對這種人保持著期待?
賀蘭硯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賀蘭硯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賀蘭硯如是說,最後表明一切:“是我給的,原本我是想下給你的。可最後我改了主意。因為我成了不死不活的東西,所以我也要你痛苦,你要和我一樣痛,我才會覺得痛快,但好像你並不是這樣。”
他搖搖頭,眼神緊緊盯著一根即將熄滅的香,聲音輕飄飄的:“你比我厲害多了,我就做不到這樣,做不到像你這樣毫無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