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驚華傳

第336章 吃不完

痛嗎?

黎昭捫心自問。

好像是有一點。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被異化成了這副模樣,看起來是挺嚇人的。

興許是覺得這樣的自己鬧夠了,也可能是認為太羞恥,賀蘭硯拍拍屁股,從懷裏掏出一柄生了鏽的短劍。

看著不像是能殺人的東西。

這是黎昭的第一想法。

但好在,賀蘭硯還算得上個正人君子,都這樣苦大仇深,竟一點也沒動要殺她的心思。

“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我的父母,也不知道該怎麽去應對外麵的流言蜚語。他們就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把我壓死了。”

他這樣說著,心底是無休止的痛苦,仿佛把皮肉剝下來,在滾燙的熱油裏炸了半個時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難以忍受的煎熬。

哦,這樣混賬的世界連他僅剩的那一根骨頭都沒有放過。

“我太想殺了你,可我做不到。”他絮絮叨叨說著,一如回到當年,母親教育自己的那個下午,“殺人是不對的。既然殺人是不對的,那為什麽我娘和我爹,就被殺了呢?為什麽害死他們的凶手,至今仍舊逍遙法外,甚至錦衣玉食得到你的器重呢?”

賀蘭硯這樣說著,最後在黎昭的心頭砸下重重一擊:“你不是很聰明嗎?你能告訴我答案嗎?”

“為什麽?”

“為什麽?”

“……”問題從來不都是擁有答案的,她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於是賀蘭硯又說:“你瞧,你現在還在維護他,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覺得他做的很對?”

“是不是?”

黎昭很想反駁,但兩片唇瓣就像被魚膠黏合在一起一般,怎麽都開不了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哀哀戚戚,腳步從容地走到窗邊,“我知道了啊。”

他這樣說著,說著,腦袋一歪,半個身子伸出窗外,如果不是黎昭拉了他一把,興許是要摔下去。

“我看到我娘了。”外麵呼呼的風聲,賀蘭硯的聲音混在裏麵,也變得嗚嗚嗚,什麽都聽不清。

也許是想不開了,也許是酒精上了頭,他什麽都掰扯不清楚了,說:“讓我下去吧,我看到我娘了。”

“我說,讓我下去吧。與其這樣渾渾噩噩活著,倒不如一死了之,至少日後有人談起我的時候,還覺得我很可憐呢。”

這些話,黎昭一個字都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隻能拽著他的衣服,仿佛這樣攥緊一點,就能減輕自己的罪過。

應該是叫罪過的吧。

“你救不了一個想死的人。”

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地從客棧響起,黎昭抬頭,見是許久不見的褚雲霽。

賀蘭硯似乎是醉過去了,做了一個不願醒來的夢,將他安置好後,褚雲霽麵無表情,問:“你就自己一個人來這裏?青雲也放心?也不怕傳出來什麽風聲?”

“我都這副模樣了,還怕什麽?”她說著,泄力坐在椅子上,眼底晦暗不明,什麽都不願意想。

褚雲霽深知多說無益,便也坐在對麵,兩人一言不發,活像兩尊雕刻完整的雕像。

“你這段時間去哪了?”

一片靜謐中,黎昭開口,主動打破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道:“我去了南疆,麵見那裏的王,所以……這段時間,玉婉還好嗎?”

黎昭搖頭,說:“算不上太好。你沒回王府?”

“暫時還沒有,我剛才去了北辰宮,聽連翹說你不在,就順著一條線跟了過來。”褚雲霽說著,眼底漾著淡淡的憂愁,“他們都說我離開了長安城,放棄自己的妻兒,以至於他們隻能到你這裏來尋求庇護。”

桌上的香爐嫋嫋升起白煙,氤氳了兩人的模糊麵容。

“你呢,你是怎麽想的?”她抬眼,透過霧氣,那人的模樣也是模模糊糊,“比如敬王爺為什麽這樣磋磨玉婉,再比如你對自己的兒子這樣不聞不問。”

對方用沉默代替了所有的回答,臨了到最後,說:“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香案的最後一根香也斷了,黎昭回頭,桌子上供著賀蘭一家人的牌位,雖然賀蘭硯穿的破破爛爛,但兩方牌位卻是不染纖塵。

她對著牌位拜了又拜,內心期盼著,也許今日的賀蘭硯會做一個好夢。

回去的路上,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一縷紫色的霞光鋪在上麵。街邊有幾名攤販支起攤子,正打著哈哈忙活著。

“六個肉包子。”褚雲霽利落地給錢,在攤子上放了一錠碎銀子,“不用找了。”

攤販說了許多好話,諂媚的模樣看得褚雲霽有點犯惡心。

“給,吃點吧,免得日後傳出去,說敬王府的世子對待妻兒苛刻,對自家妹妹連個飯都不讓吃。”

話音剛落,三個熱乎乎的肉包子滾到手心。

“吃不完。”黎昭說,聲音悶悶的。

褚雲霽哦了一聲,說:“那就給青雲,他飯量大。”

一路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從天南聊到海北,從經文聊到曆史,什麽都聊。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提剛才,也沒有提那些不合時宜的話題。

城西和北辰宮離得太遠,兩個人一直走到早晨的飯點才遇到來找人的車馬。

“殿下,哎呀你終於回來了。”連翹一臉焦急,全然沒注意到一旁的褚雲霽,還在自顧自說著:“主君都快瘋了,昨晚一夜沒睡,一大早就出去了。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說了,你、你還是自己去吧。”

黎昭瞠目結舌,反問她:“你、你沒告訴他我昨天生病?”

“那、那不是還有侍疾?”連翹的臉色浮現出一抹不自然來,她兩隻眼睛亂瞟,這才注意到一旁的褚雲霽:“見過世子。”

因為太熟了,這些禮節自己做了點小小的簡化。

比起這些,褚雲霽還是知道什麽是重要的,索性自己找個由頭走了。

“世子,世子妃在我們北辰宮的後院,小世子也在。”

“啊?啊!”他僵硬地扭過身子,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