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誰治愈誰呢
螢燈不覺得自己欠酆玄什麽。
他給她秘籍,她幫他戰鬥且不拖後腿,是一樁十分公平的買賣。
銀貨兩訖,原就該兩不相幹的。
但是。
目光觸及他肩上被風吹得直翻的小紅花,螢燈心裏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最開始看見的叛神酆玄是肆意妄為無所顧忌的,或許凶惡,本性卻不壞。
破壞了子半城的客棧會扔一大包靈氣珠作補償、不憐憫小人物卻也不會濫殺無辜。
她給他點亮神魂燈、為他附上正氣和善心,讓他變得更溫和、情緒更穩定。
——聽著是件好事,但怎麽卻把他變得自厭自棄了呢。
她以前也自厭自棄過,即使後來掙脫了,它也會像一道猙獰的疤橫貫在骨髓裏,每當獲得誇讚或獎勵,都會跳出來大喊“你不配”。
好東西不會永遠屬於自己,甜蜜的愛人也會有變心的一天,隻要不相信這些東西,那在失去的時候也就不會太痛苦。
這樣能很好地保護自己,但同時也享受不了任何的美好。
她有權力讓酆玄也變成這樣嗎?
天上的風太大,拂得紙花不停翻飛,撕扯間破開了一片花瓣。
原本安靜站著的酆玄突然就慌了神。
他右手按住破碎的花瓣,左手飛快捏訣,將前頭吹來的風統統擋住。
強大的仙光在前方炸成一片屏風,動靜有些大了,他睫毛顫動,側過臉來斟酌著與她道:“我不是戾氣重,是我的花它……”
螢燈倏地伸手,指尖仙光一閃,破碎的小紅花登時恢複如初。
她安撫他:“一朵花而已。”
麵前這人平靜下來,但是很不悅:“你給的,我總共才兩朵。”
這麽不值錢的東西,沒必要這麽在意,她還能給他第三朵,第四朵。
螢燈絞盡腦汁地組織語言:“你身上戾氣就算重也不是什麽可怕的事,隻要能控製,隻要不傷人,我就不會害怕,也不會厭惡。”
“上神,你是很厲害的神仙,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酆玄垂眼:“誰說我小心翼翼了,你這樣的小仙,也夠讓我小心翼翼的麽。”
話是這麽說,為了讓她不害怕,他分明還在努力收斂自己身上的戾氣,甚至企圖給自己裹上一層白霧來裝成無害的模樣。
心口一抽,螢燈抓住了他的手。
纖細的手指一點點擠進他的指縫間,她扣緊他的手背,認真地看著他道:“鴉色是很厲害的顏色,比重霄殿所有的神仙都厲害。”
“我很喜歡這個顏色。”
說著,攤開自己的另一隻手,墨色的仙氣躍然其上,已經跟他近乎一樣。
酆玄眸光微動。
他扣緊她的手,不確定地問:“真的?”
有安全感的誰會問出這兩個字啊。
螢燈更愧疚了:“真的,比真金還真。”
酆玄鬆了口氣,終於與她對視。
血瞳邊的眼白裏布滿了蛛網一樣的血絲。
螢燈愕然:“你這怎麽弄的?”
酆玄不甚在意:“先前養成了睡覺的習慣,這幾日因夢魘沒睡好就變成了這般。”
“夢魘?”
“是啊。”他道,“司徒九淵的氣息總令我想起重霄殿,也就總夢見天帝將我封印進一個四四方方的囚籠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八百年的漫長歲月,想想都令人窒息。
螢燈有些為難:“這倒也是我的不是,這幾日一直陪著宴清,主要宴清她剛來……”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酆玄雲淡風輕地擺手,“你多照顧她沒什麽不對。”
說著,調整了一下臉部角度,讓迎麵而來的陽光將他眼裏的血絲照得更加鮮豔。
“待我回去看看宴清的情況。”她愧疚地道,“若她好些了,我便讓你回來。”
酆玄微微頷首,一副聽之任之的乖巧模樣。
但兩人一抵達甜甜殿,他就先將宴清拉進結界嘀嘀咕咕了一陣,給她落下最牢實的、歲華也打不破的防禦罩,又給了她十幾張失落的上古神器的圖紙。
於是傍晚時分,宴清眨著眼就道:“今日我可以自己睡的,仙子不必再照顧我了。”
螢燈正猶豫著要怎麽開口,沒想到她倒先提了出來。
暗鬆一口氣,她點頭:“好的,我把後續的故事都錄在這枚海螺裏了,你晚上若是睡不著,可以繼續聽。”
宴清雙眸放光地接過,道了謝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酆玄嘴角上勾,眼看螢燈轉過身來了,又立馬抿平:“我怕今夜還是會遇見夢魘。”
螢燈連聲安慰:“不會的不會的,我給你守著,夢魘敢來我就揍它。”
平躺在床榻上,酆玄側頭看她:“一直守著?”
“嗯,一直守著。”
拯救自厭自棄的第一步,給他一個絕對可信的安全基點。
上神誰也不信,隻信她,那她就是這個安全基點的最好人選,不但要一直守著,還要抓一些半夜裏漂浮的好的夢境給他。
螢燈拿著網兜,瞅準路過的發財夢就網住送進酆玄的神識裏。
酆玄嫌棄地扔了出來。
不喜歡發財?螢燈撇嘴。多沒品味啊。
但她還是耐心地繼續網,什麽山林溪流、巍峨宮闕,都網給他。
酆玄選了一片荒蕪的大漠。
孤煙直,落日圓。他就那麽獨身站在沙丘上,長袍微揚,背影寂寥。
孤獨感像無邊無際的沙一樣湧了上來。
螢燈正探著他的夢境,見勢不對,立馬將自己的神識扔了進去。
孤寂的背影旁登時多了一個人。
她拉著他往沙漠深處跑,找到一片綠洲,在綠洲裏教他打水漂。又變出一堆篝火,拉著他一起邊轉圈邊謔啦啦地喊。
酆玄醒來的時候,嘴角的笑意都還未散。
他側頭看向床邊。
紅日高照,璀璨的陽光透過窗花落在她的臉上,照得她的肌膚晶瑩又粉白。她渴睡地閉著雙眼,嘴裏時不時還笑兩聲。
夢境散了人還未醒,看來她也終於睡了這麽多天來的第一個好覺。
酆玄抿唇,輕手輕腳地將她抱起來放去**,自己在她的位置上坐下,撐著眉骨靜靜地看著她。
就這麽一直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