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表小姐她又跑了

第163章 穩脈渡危關

燭火如豆,在雕花窗欞間搖曳,將屋內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血腥味,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裴忌躺在鋪著素色錦緞的床榻上,臉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胸口處的傷口猙獰可怖,暗紅色的血漬早已浸透了身下的被褥,凝結成硬痂又被新的滲血濡濕。

“這是護心穴,”李大夫枯瘦的手指捏著一根細長的銀針,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目光如炬,緊盯著裴忌胸前的穴位,聲音沉穩如鍾,“此穴能暫時護住心脈,延緩氣血耗散。”

話音未落,銀針已如流星般精準刺入穴位,針尾微微顫動。緊接著,他手腕翻飛,一根根銀針循著經絡次第落下,“這幾處是曲池、合穀、血海諸穴,專攻止血固氣,能最大限度減少傷口滲血。”

李大夫的動作快而穩,每一次下針都幹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他行醫數十載,經手的危重病患不計其數,可此刻額角還是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江晚寧立在一旁,目光緊緊鎖在裴忌毫無生氣的臉龐上,指尖攥得發白。見李大夫汗濕重衣,她連忙拿起案幾上疊放的幹淨素色手帕,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汗水,動作輕柔得生怕打擾到他下針。

“多謝江姑娘。”李大夫低聲道謝,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裴忌的傷口,手上的銀針依舊有條不紊地刺入穴位。

江晚寧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裴忌身上,心中默默祈禱,隻盼著這些銀針能真的護住他的性命。

片刻後,最後一根銀針穩穩刺入裴忌臍下關元穴,李大夫長長舒了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指尖劃過皮膚,帶下一片濕涼。

“好了,心脈暫時穩住了。”他轉身看向江晚寧,眼神凝重,“江姑娘,接下來便是最凶險的一步,需將腐肉盡數剔除,否則毒氣攻心,神仙難救。你準備好了嗎?”

江晚寧深吸一口氣,胸腔中滿是混雜著各種氣味的濁氣,卻讓她愈發清醒。

她點了點頭,伸手從案幾上拿起早已備好的止血粉和疊得整整齊齊的幹淨紗布,指尖觸到冰涼的瓷瓶,心中的堅定又多了幾分。

“李大夫,我準備好了。”她的聲音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卻異常明亮,如寒夜中的星火。

李大夫不再多言,轉身從藥箱中取出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刀刃經過烈酒浸泡消毒,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他將手術刀在火上又燎了一遍,確認無虞後,俯身對準裴忌胸口的腐肉,緩緩下刀。

“嘶啦——”

鋒利的刀刃劃破腐爛的皮肉,發出輕微卻刺耳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江晚寧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紗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隨著刀刃緩緩移動,黃綠色的膿液夾雜著暗紅色的汙血汩汩湧出,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愈發濃烈,直衝鼻腔。

江晚寧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一陣一陣地往上湧,她死死咬住下唇,逼回湧到喉嚨口的酸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傷口,不敢有絲毫分心。

“按緊傷口。”李大夫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江晚寧立刻反應過來,雙手持著紗布,緊緊按在裴忌傷口邊緣,待李大夫割下一塊暗褐色的腐肉時,她迅速撒上止血粉。

白色的粉末接觸到溫熱的傷口,立刻發出“滋滋”的輕響,瞬間被鮮血染紅,黏附在傷口上,起到了暫時止血的作用。

她的動作幹淨利落,銜接得天衣無縫,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一般。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紗布都有些打滑,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止,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裴忌雖深陷昏迷,意識混沌,卻仿佛能感知到極致的痛苦。每割下一塊腐肉,他的身體都會劇烈地抽搐一下,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牙關緊咬,似乎要將下唇咬碎。

細密的冷汗從他蒼白的額角滲出,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耳後的發絲,又滴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劃出幾道血痕。

江晚寧看著他痛苦不堪的模樣,俯下身,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帶著一絲哽咽:“裴忌,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了。你一定要撐住......”後麵的話她沒能說出口,隻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消散在空氣中。

李大夫的額頭也布滿了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床榻邊緣。他的手臂微微顫抖,顯然也已耗盡了大半力氣,可握著手術刀的手卻依舊穩定如初。

他小心翼翼地剔除著每一塊腐肉,眼神專注得仿佛世間隻剩下這一處傷口,生怕一不小心傷到周圍健康的皮肉,或是觸動到裴忌脆弱的心脈。

“江姑娘,再加把勁,腐肉已去大半。”李大夫喘著粗氣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堅定有力。

江晚寧用力點頭,手上的動作更快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裴忌的脈搏雖然依舊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比最初沉穩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時有時無。

這細微的變化,如同一顆火種,在她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她知道,隻要挺過這一關,裴忌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屋內的燭火漸漸黯淡下來,燭芯結了長長的燭花,發出“劈啪”的輕響。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欞照進屋內,驅散了些許陰霾。

李大夫終於放下了手術刀,那把曾經寒光閃閃的刀刃,此刻已沾滿了汙血和腐肉,變得汙穢不堪。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仿佛剛跑完一場長途奔襲。“好了,腐肉都剔除幹淨了。”他聲音沙啞地說道,“江姑娘,快撒生肌粉。”

江晚寧立刻拿起旁邊的生肌粉,手腕微傾,白色的粉末均勻地撒在裴忌清理幹淨的傷口上。

粉末厚厚地覆蓋在創麵,瞬間吸收了殘留的血跡和膿液,散發出淡淡的藥香。

她動作輕柔地展開紗布,一層一層地為裴忌包紮傷口,力道適中,既確保不會鬆動,又避免壓迫到傷口。

做完這一切,江晚寧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李大夫也找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案幾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兩人相視一眼,眼中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卻也有著劫後餘生的欣慰。

就在這時,春桃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熱水走了進來,剛跨過門檻,便被屋內殘留的氣味嗆得皺了皺眉。

她看到屋內狼藉的景象,再看床榻上依舊昏迷不醒的裴忌,還有兩位癱坐在椅子上的人,小心翼翼地小聲問道:“姑娘,李大夫,都、都結束了嗎?”

江晚寧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樣子:“結束了。春桃,你把盆放下,待會兒用溫水給裴忌擦擦身體,動作輕點,別碰到他的傷口。”

“是,奴婢曉得。”春桃連忙將水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不敢多問,轉身又匆匆去準備幹淨的帕子和熱水。

李大夫休息了片刻,緩過一口氣,再次起身走到床邊,伸出手指搭在裴忌的手腕上,為他診脈。

起初,他的眉頭還微微蹙著,片刻後,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露出了一絲笑意。

江晚寧見狀,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快步湊上前,語氣中滿是焦急和期盼:“李大夫,怎麽樣?他的情況還好嗎?”

“江姑娘,幸不辱命。”李大夫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二爺的脈象雖然依舊虛弱,但已比之前沉穩了許多,氣血也開始緩緩回升。隻要後續悉心照料,按時換藥、服藥,再輔以溫補的膳食,我想不出半月,他便能醒來,日後再好生調養著,應該沒有大礙。”

江晚寧聞言,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李大夫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讚許:“江姑娘,你今日真是讓老夫刮目相看。尋常女子見了這般血腥場麵,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可你不僅沉著冷靜,臨危不亂,下手更是幹淨利落,若不是你從旁協助,二爺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江晚寧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沙啞,卻透著真誠:“這都是李大夫的功勞,是你醫術高明,力挽狂瀾。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換做任何人,都會這般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