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且待雲開時
西廂房的炭火燃得依舊旺盛,卻驅不散裴忌心頭的焦躁。
從清晨等到日暮,江晚寧整整一日未曾露麵,連春桃也隻是送來三餐便匆匆離去,不肯多言半句。
裴忌靠在軟枕上,目光頻頻瞟向緊閉的房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褥上的暗紋。
昨夜他提出要冒雪入宮時,她泛紅的眼眶、哽咽的聲音,此刻還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裏。
她是真的生氣了吧?氣他不顧惜自己的性命,氣他將家國大義看得比她還重。
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這種患得患失的滋味,比胸前的傷口還要磨人。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殘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就在裴忌幾乎要按捺不住起身去找她時,房門終於被輕輕推開。
“晚寧……”裴忌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忐忑。
江晚寧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春桃手裏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包袱,還抱著一副看起來頗為奇特的木質支架。
江晚寧的臉色略顯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這一整天也未曾好好歇息。
她的指尖有些紅腫,指腹上還留著細密的針腳痕跡,一看便知是忙碌了許久。
江晚寧徑直走到床邊,將手中的包袱放在床榻內側,又示意春桃把支架擱在一旁。
裴忌怔怔地看著她,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江晚寧沒有看他,自顧自地解開了其中一個包袱。裏麵是一套灰黑色的棉袍,看起來尋常無奇,可她伸手展開時,便能看到內裏密密麻麻的針腳——原本的棉花層被盡數拆開,換成了上好的白狐皮毛,拚接得嚴絲合縫,既保暖又不顯得臃腫。
“外麵天寒地凍,你傷口未愈,最是畏寒。”江晚寧一邊說著,一邊示意春桃幫忙,要將棉袍給裴忌換上,“我把庫房裏的皮草都拆了,一針一線縫在裏麵,外麵套上常服,旁人看不出異樣,也能護住你不受寒。”
裴忌的目光落在她紅腫的指尖上,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澀難忍。這樣厚重的衣物,定然是熬了許久。
春桃小心翼翼地扶著裴忌,江晚寧則輕柔地為他套上棉袍。衣物上身,瞬間傳來一陣暖意,從肌膚蔓延至心底。她的動作很輕,生怕牽扯到他的傷口,每一個細節都照顧得無微不至。
換好衣服,江晚寧又拿起那副木質支架。那並非普通的拐杖,而是用堅硬的鐵木製成,底部包著防滑的銅套,中間還連著幾條柔軟的皮革綁帶。
“你的傷在胸前和肋骨,還沒長牢,若是隻用普通拐杖,手臂用力不均,很容易扯裂傷口。”江晚寧蹲下身,仔細地將支架綁在裴忌的腰間和腿上,“我跟李大夫商量了大半日,才想出這個法子。它能借著腰部和腿部的力量幫你借力,雖然穿脫麻煩些,也有些磨人,但能最大程度保護你的胸腔不受震動。”
她的手指冰涼,觸碰到裴忌的皮膚時,讓他微微一顫。可她的動作卻格外細致,每一個綁帶都調整到最合適的鬆緊度,反複檢查了好幾遍,才放心地直起身。
“還有,”江晚寧又從另一個包袱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塞進裴忌手中,“這是我特製的止痛香膏,若是路上傷口疼得厲害,就拿出來聞一聞,能緩解些。”
“路上讓蘇靖扶著你,別走太快,避開風口和人多眼雜的地方。”
她低著頭,絮絮叨叨地說著注意事項,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都透著真切的擔憂。
從穿衣保暖到行路安全,再到麵聖時的應對,事無巨細,仿佛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都交代清楚。
裴忌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溫柔的叮囑,心中的焦躁與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滾燙的暖流。
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用這樣無聲的方式,為他打點好了一切。
他伸出手,懸在半空中,遲疑了片刻。
江晚寧一愣,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
裴忌稍稍用力,她便受力不穩,輕輕倒向他的懷中。
“裴忌!你的傷口!”江晚寧驚呼一聲,連忙掙紮著想要起身,生怕壓到他的傷處。
“別動。”裴忌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手臂牢牢地圈住她的腰,將她穩穩地擁在懷裏,“讓我抱會兒。”
他的懷抱算不上寬厚,卻異常安穩,帶著淡淡的藥香與炭火的暖意。江晚寧僵了一下,終究還是放棄了掙紮,輕輕靠在他的肩頭,感受著他略顯急促的呼吸。
一旁的春桃見狀,臉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還貼心地將房門輕輕帶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江晚寧怕壓到他的胸口,微微撐起身,想往一旁挪了挪。
裴忌卻無奈地歎了口氣,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接下來的京城,怕是不會太平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所以,我打算讓蘇靖送你離開京城避一避。”
“什麽?”江晚寧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直直地看向他。
在兩人視線交匯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處的溫柔與不舍,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你……你會有危險嗎?”江晚寧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想說自己不想離開,想說她想留在京城陪著他,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句詢問。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武功,不懂權謀,留在他身邊,隻會成為他的負累,甚至可能被敵人當作要挾他的籌碼。
裴忌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發絲,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我不想騙你,會有一些危險。”他坦誠道,“但我身邊有暗衛保護,你不必太過擔心。相反,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其實我也舍不得讓你走,可隻有你安全無虞,我才能專心應對接下來的事情。”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江晚寧知道,他說得對,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她沒有再反駁,隻是窩在他的懷裏,輕輕點了點頭,將臉頰埋進他的頸窩,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浸濕了他的衣襟,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等京城的事情料理完了,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就去尋你。”裴忌低頭,在她的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帶著鄭重的承諾,“到時候,我陪你去開你的藥妝鋪子,做你的夥計,端茶倒水,掃地擦桌。到時候還請江老板不要嫌棄。”
江晚寧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她皺著眉頭,一句話也沒再說,心中翻湧著不舍、擔憂與無奈。
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隻有彼此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沒有過多的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這沉默裏,藏著最深的眷戀,也藏著最沉重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