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19章 不需要有人往裏麵填命了

孟銘蹲久了,膝蓋吃不住勁,站直的瞬間骨節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響,細密的酸脹感順著腿骨往上竄,像無數根細針從膝蓋窩一路紮到髖骨。

眼前忽然一黑,連從窗外漫進來的晨光都在視野裏猛地晃了一下,整間屋子像被什麽東西拽著轉了半圈。他下意識扶住桌沿,指尖扣住磨得發亮的木邊,才勉強穩住晃了晃的身形。

身子的疆麻感讓他有種想要抽搐的感覺,好在也不強烈。

“你……”

阿伊莎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一點剛浮上來的遲疑。

“沒事,”孟銘立刻抬手製止了她,閉著眼等那陣黑暈稍稍散去,才啞著嗓子開口,語氣裏帶著刻意放出來的輕鬆,想把這事揭過去,“就是蹲久了猛一站起來有點發暈,緩兩秒就好。”

他垂下頭,閉了閉眼,等著那片發黑的視野一點一點往回亮。

阿伊莎沒再說話,可她的目光還落在孟銘的臉上,像一層薄薄的、帶著晨光溫度的紗,覆得他有些不自在。

目光不急不慢,從孟銘泛白的嘴唇滑到眼底的紅血絲,又落在他扶著桌沿、指節還在微微發顫的手上。

晨光從窗戶斜進來,把他額角滲出的那層細汗照得發亮,他能感覺出來汗珠是涼的,順著鬢角往下滑的時候,他甚至還感覺到那股涼意爬過皮膚留下的細痕。

阿伊莎是看得見的。

孟銘此刻臉色白得發虛,唇瓣幹得起了皮,眼底是熬了整夜散不去的紅血絲,扶著桌沿的指節還在輕輕發顫,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沒吃沒睡之後特有的虛浮。哪裏是什麽蹲久了的緣故?

阿伊莎蹙了蹙眉,眼睫垂下去,又抬起來。孟銘的臉色實在太差了,白得發虛。

她抿了抿唇,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語速也慢了,每個字都像是要從嗓子眼裏慢慢拽出來:“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沒吃什麽東西?熬了一整晚到現在,也沒吃?”

話說到後半句,她的尾音微微往上提了一下,不是質問,是那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壓不住的緊張。

孟銘愣了一下,他的指尖從桌沿上鬆開,又下意識攥緊,指腹蹭過木紋上細密的劃痕,涼絲絲的。

他張了張嘴,舌尖抵著上顎,想找個輕鬆點的理由糊弄過去。肚子不餓、忙忘了、一會兒再說,隨便哪個都行……可對上她那雙清冷冷的、被晨光照得透亮的眼睛,那點小心思像被風卷起來的沙,還沒成形就散了。

被戳穿的瞬間,他的耳根久開始發燙了。

那股熱意順著耳廓往上爬,燒得他有點無措。他垂下眼,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鞋尖沾著的細沙上,喉嚨裏擠出一聲極輕的“嗯”,聲音悶得像從胸腔底下翻出來的,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話音剛落,他就急著找補,語速都快了幾分,像是怕她在那個“嗯”字上多停半秒,“等把這些東西歸置完再去吃就行,反正村裏人也弄了早餐,不礙事的。”

說著,他擼起手袖,露出小臂上被紙箱邊緣壓出的幾道淺淺紅痕,轉身就去搬腳邊的紙箱。

手腕剛一動,就被阿伊莎伸手拉住了。

阿伊莎的手指扣在孟銘腕骨凸起的地方,指腹帶著薄薄的繭。

是她常年跑野外摸儀器、侍弄試驗田磨出來的印記,粗糲、發硬,陷進他微涼的皮膚裏。力道不算重,卻焊死在了他的腕骨上似的,牢牢箍住了他往前掙的勢頭,半分都動不了。

阿伊莎的掌心比孟銘涼透的皮膚暖得多,貼在腕間,像一小塊被戈壁的太陽曬透的鵝卵石,溫溫的熱意順著血管一點一點往裏滲。

就這一點猝不及防的暖意,讓孟銘的呼吸猛地頓了一瞬。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沒敢回頭。窗外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往屋裏漫,把他僵住的背影拉得又細又長,淡乎乎地投在腳下被踩實的沙土地麵上,連影子都透著點無措。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腕間跳動,一下,一下,隔著薄薄的皮膚,撞在她粗糲的指腹上。

阿伊莎的力道不重,他抬手就能甩開,他幾乎沒有猶豫,也沒有甩開。

孟銘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緒,心跳在這一刻大過他的情緒,蒙住了他思考這一刻到底該幹什麽。

他隻能遵循本能,低垂下眼瞼,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五根緊緊扣住的纖細手指。指節扣住他的肌膚而泛著一點白,指甲剪得齊整,邊緣還沾著沒洗淨的、嵌在甲縫裏的細沙。

他盯著看了兩秒,手臂小幅度晃了一下,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猶豫。最終,那點晃動安靜了下來,垂在身側,沒再掙紮。

“這些都是體力活,”阿伊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淡淡的,也不高,但孟銘聽著就覺得她的語氣咬得很重,以至於聽起來帶著極重的個人情緒。

晨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半張臉照得發亮,另半張隱在淡淡的陰影裏。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麵的話說得更重些。

“下午你要把資料整理出來,還要和兩位教授碰方案、對數據,時間本來就卡得緊。你現在把力氣耗光了,後麵拿什麽撐?”

孟銘眯起眼,後背往桌沿上重重一靠,原本繃著的肩膀鬆垮垮地塌下來,嘴角扯出個慣常的、混不吝的弧度,想拿這副“多大點事”的散漫樣子把這一頁掀過去。他甚至連托詞都在嘴邊滾好了,就一句輕飄飄的“就一會兒功夫,餓不死”,堵回去就完事。

可阿伊莎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一眼就看穿了孟銘那點想蒙混過關的小把戲,眼底那點溫軟的關切一點點沉下去、冷下去,像戈壁入夜後被寒風凍透的、凝了霜的石頭,沒了半分轉圜的餘地。

鬆開扣著孟銘手腕的手,阿伊莎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不遠不近的距離,聲音徹底沉了下來,每個字都咬得紮紮實實,像從戈壁的沙地裏硬生生刨出來的,帶著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分量。

“這片土地,不需要再有人往裏填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