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20章 解不解決都一樣

孟銘的嘴角僵住了,那個還沒成形的弧度凝固在唇邊,像被風沙突然封住的一道裂痕。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剛才被阿伊莎扣住的地方,皮膚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紅痕,粗糲的觸感已經散了,隻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溫熱,正順著晨風一點一點地褪去。

那股涼意從腕骨往上爬,爬過小臂,爬到肘彎,一路涼到心口。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的,剛才被拉住時那幾下又急又亂的撞擊,此刻正慢慢緩下來,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一下,一下,落回胸腔深處,沉下去,安靜了。

“你如果連自己都顧不上,隻顧著拿命去拚、去熬、去透支,把身體搞垮了……”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釘在孟銘臉上,沒有半分退讓,“那這片地的問題,你解不解決,都一樣。”

“要是你在這兒中途出了任何差池,那你從上海跑到這兒來的所有心血,就全沒了。你要是抱著這個念頭糟踐自己,那你沒必要待在這裏。”

風順著窗縫鑽進來,裹著細碎的沙粒,吹得桌角壓著的草紙嘩嘩翻卷,連帶著空氣裏的浮塵都跟著打旋。剛才還繃著的話音一落,屋裏瞬間靜了下來,隻剩下風擦過窗沿的輕響,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孟銘看著她眼裏不容置喙的嚴肅,張了張嘴,那些到了嘴邊、翻來覆去滾了好幾圈的硬撐的話,最終還是跟著喉結的滾動,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桌沿,指腹蹭過粗糙的木紋,連帶著心裏那點混不吝的底氣,也散了個幹淨。

屋裏的氛圍,比剛才劍拔弩張的時候還要凝滯。空氣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悶悶地沉在胸口,吸進去是熱的,吐出來也是熱的。

起碼在劉瑤看來,是這樣的。

她原本就一直縮在角落,拚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可現在她聽著兩人談話的內容,隻覺得空氣稀薄得不像話,每一次吸氣都要費好大的勁,胸腔裏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悶又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緊張,是怕他們吵起來,還是怕自己聽見了什麽不該聽的?她攥著筆的手心裏全是汗,筆杆滑得快要握不住。

可聽著聽著,她聽懂了。

孟銘這幾天不是在外麵無所事事的晃悠。她不知道他具體做了什麽事情,但她聽出來了,孟銘是在做正事的,並且已經寫出了什麽,還要交給兩位教授看。

他熬了一整夜,寫了東西……

這個念頭像一粒被溫水泡開的種子,在她心裏輕輕脹開。之前攢下的那些不滿、抵觸,還有對這個空降組長的偏見,瞬間就軟了下去,連帶著鼻尖都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澀。

劉瑤攥著筆的手又緊了緊,動作極輕地、慢慢扭過頭,朝著兩人的方向望過去。她蹲在角落裏,剛才蹲的腿麻了,就順勢坐在一摞資料上,後背抵著冰涼的土牆。那個角落沒有光,隻有從窗戶斜進來的一縷晨光的尾巴,堪堪落在她腳邊,夠不到她身上。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窗邊光裏的兩個人。

晨光從他們身後漫過來,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黃色的光暈。阿伊莎的側臉被照得透亮,連耳廓都泛著淺淺的粉。但孟銘不一樣,那層金黃色的光落在他臉上,非但沒有讓他看起來溫暖半分,反倒把他臉色的蒼白襯得更加觸目驚心。

他臉上原本被戈壁日照曬出的淺麥色,此刻全褪成了毫無生氣的灰敗,白得發虛,像一張被水浸過又在風沙裏反複曬幹的糙紙,薄薄的,繃著一股隨時會碎裂的脆。嘴唇也幹裂得厲害,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口子翻著泛白的邊,有幾處還凝著暗紅的血痂。想來是之前說話時不小心扯裂了,他卻全程沒露半分異樣,像全然沒察覺那點疼。臉頰兩側被連日的烈風和強紫外線灼出了無數細密的幹紋,細碎的白色死皮翹著邊掛在上麵,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就跟著輕輕顫動,像是下一秒就會被風吹落。

劉瑤隔著半間屋子,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居高臨下的同情,不是直白露骨的愧疚,更像是吞了一口混著細沙的冷風,悶悶的、鈍鈍的一團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之前從上海到戈壁,一路攢下的那些不滿、抵觸,還有對這個空降組長的偏見與怨懟,在這一刻像被風沙泡軟的土塊,悄無聲息地塌了下去。原來她們縮在屋裏抱怨他甩手掌櫃、抱怨他不肯搭把手的時候,他正扛著她們連想都沒想過的重量。

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把手裏的筆轉了半圈,又猛地攥緊。光滑的筆杆硌得指腹泛起了青白,連指甲蓋都跟著失了血色。

筆尖早就抵在了數據表的格子裏,濃黑的墨汁在米白色的紙麵上暈開一個圓圓的墨點,邊緣一點一點地往外洇,像她此刻散不開的思緒。可她遲遲沒有落下半筆,連之前抄了大半天、早就爛熟於心的那些數字,此刻在腦子裏也成了一片模糊的空白。

它們擠在一起,模糊成一團灰蒙蒙的霧,怎麽都撥不開。

她攥著筆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裏那股說不清的東西堵得太滿了,滿到指尖都在顫。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肩膀跟著微微聳起,又緩緩落下去。

“孟組長。”

她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剛找到自己嗓音的生澀。

說著,她就從地上站起來,膝蓋因為蹲久了發出一聲輕響,她沒顧上,隻是把手裏的筆輕輕擱在登記表旁邊,筆杆碰到紙麵,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你還是先去吃點東西吧,”她的目光落在孟銘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像是怕多看一眼自己就說不下去了。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鞋尖上沾著的細沙,聲音放得更輕了些,“這裏……我來收拾就好,文錦就是鬧點小脾氣,應該很快就回來了,這邊有我盯著,不會出岔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