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豐盛
來這裏也有幾天了,吃食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主食永遠都是饢。當季的水果也有,沙棗、葡萄幹,以及其他的,但量少得可憐,每人拿一個基本就見了底,手慢的人連果核都摸不著。
劉瑤就是那個總摸不著的人。
她很少擠到前頭去拿東西,不是不想要,是拉不下臉,也爭不過。每回說要吃飯了,她都安安分分地站在人群最外圍,等大家挑完了、拿夠了,才上前。
到那時候,桌上隻剩幾塊被掰得歪歪扭扭的饢,硬的硬,幹的幹,牙口不好的人能啃出火星子來。她再怎麽憋屈也隻能悶頭啃。
不吃是真的扛不住的,在這連棵遮陰的胡楊樹都少見的戈壁灘裏,餓肚子的滋味,比啃幹饢硌得牙床生疼要難熬百倍。
她不像隊裏其他的同學,來的時候行李箱裏塞了成箱的零食,脆生生的薯片、甜絲絲的巧克力、夾著綿密奶油的夾心餅幹,嘴饞了隨時能摸出來拆一包,連周遭的空氣裏都飄著甜香。
她什麽都沒有,隻能每天捧著那塊涼透了的幹硬饢,一點一點地磨,嚼得腮幫子發酸發僵,也隻能在心裏默默安慰自己,權當是已經嚐過那些零嘴的滋味了。
如今隔著老遠就聞見鍋裏飄來的暖香,不是吃了好些天的幹饢味,她整個人瞬間就提了神,連方才堵在胸口的慌亂與震**都散了大半,渾身上下都透著股鬆快。
她往前湊了兩步,深深吸了一口裹著熱氣的香氣,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不對呀。”
劉瑤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白淨的臉上瞬間閃過一抹清晰的困惑。
不對,這味道,十分不對。
她腳步不自覺地又往灶台邊挪了幾步,鼻翼輕輕翕動,迎著冒出來的熱氣又深吸了一口氣,這下更確定了。
隔著老遠的時候,這味道被戈壁的晨風濾過一層,混著柴火的煙氣,讓她錯當成了麥粥的綿密甜香。可此刻離得近了,那股味道裏的細節一下子就清晰了,沒有麥子熬透了該有的粘稠甜潤,隻有玉米麵的粗糲香氣,還混著一點鍋底熬久了的微焦味,裏頭還摻著點淡淡的鹹香。
她探著身子往鍋裏看了一眼,果然,鍋裏咕嘟冒泡的,根本不是她以為的乳白麥粥,是泛著淺黃的稠糊糊。
“不是麥粥,”阿伊莎的聲音在身側淡淡響起,沒有多餘的情緒解釋著,“是苞穀麵糊糊,這裏的村民們天天吃饢,偶爾也會換個口味,這是他們比較常做的,頂飽,也暖身子。”
灶前站著位裹著棗紅色印花頭巾的維吾爾族婦人,正握著柄磨得光滑發亮的長柄木勺,不緊不慢地順著一個方向攪動著鍋裏的稠糊糊。
木勺刮過鐵鍋鍋底,發出悶悶的、沙沙的聲響,和灶膛裏柴火的劈啪聲纏在一起,滿是踏實的人間煙火氣。
劉瑤扒著灶台邊,探著身子盯著鍋裏看,她立刻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眼角的皺紋都跟著彎成了月牙,用帶著濃濃南疆口音的普通話熱情地招呼著幾人,又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灶台邊臨時搭起來的矮木桌。
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幾隻深褐色的粗陶碗,碗邊都磕出了大大小小的豁口,碗壁被反複摩挲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許多年的舊物件;旁邊的木盤裏擱著一碟切得方方正正的熱饢,表皮烤得酥脆的,焦香隔著幾步遠就直往鼻子裏鑽;還有一把掉了瓷的白搪瓷壺,壺身印著的紅字早就磨得模糊不清,壺嘴正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白蒙蒙的熱氣,醇厚的奶香混著磚茶梗的微苦,還有一股地道的鹹香,暖烘烘地裹住了站在棚子裏的幾個人。
今天的早飯不精致,但實在。有稠的,有幹的,有熱的……在貧瘠村莊的清晨,這已經算得上豐盛了。
豐盛到孟銘臉上的神色都頓了頓。他掃了一眼那張矮木桌,又掃了一眼灶前攪糊糊的婦人,心裏犯起了嘀咕:是阿伊莎提前跟村裏人打過招呼,還是研究院裏誰不小心走漏了風聲?
從上海來的同學們,嘴刁的早就把帶來的零食掃**得差不多了,嘴不刁的也被日複一日的饢磨沒了胃口。
今天這頓要是還跟往常一樣隻擺幾塊幹饢上去,估計出來吃的人連一個都不一定有。可這鍋糊糊是今天才熬的,這碟熱饢是今天才烤的,不是每天都在灶上備著的尋常東西,偏偏就趕在有人第一次開口替他說話、有人第一次伸手拉他一把的這天早晨,端上來了。
像是這片土地在用它的方式,替那幾個還沒學會開口的人,說了句什麽。
孟銘還在愣神,阿伊莎已經鬆開劉瑤的手,走到灶台邊,跟攪糊糊的婦人低聲說了句什麽。維語從她口中流利的說出,軟軟糯糯的,落在孟銘耳朵裏,竟也有幾分好聽。
婦人笑著擺擺手,把木勺擱在鍋沿上,轉身去搬柴火。
阿伊莎熟稔地接過了婦人遞來的長柄勺,動作利落地給粗陶碗盛上稠乎乎的苞穀麵糊糊,又轉身走到木桌子旁,將盤子裏切好的熱饢往中間推了推,隨後提起那把掉了瓷的白搪瓷壺,給劉瑤倒了一碗。
遞過去的時候,指尖特意轉了轉碗身,把粗陶碗沿磕出來的小豁口朝向了自己,隻把光滑溫潤的碗邊對著劉瑤。碗裏的奶茶滾著熱氣,奶皮子浮在麵上,被棚外漏進來的晨光照得泛著一層薄薄的、透亮的金,熱氣嫋嫋地往上飄,模糊了劉瑤微微發顫的眼睫。
而後,阿伊莎又拿起一塊饢,掰成兩半。掰開的時候,熱氣從麥芯裏冒出來,帶著一股剛出爐才有的焦香。她把一半隔著矮桌遞到了孟銘麵前。
灶房裏的晨光從油氈的縫隙裏漏下來,細細的幾縷,落在矮木桌上,落在粗陶碗邊,落在阿伊莎握著饢的指尖上。
在陽光下,能看到那幾根手指上有幾道淺淺的細口子,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傷口,也不知道是怎麽愈合的,但手指本身很穩,掰饢、倒茶、推碗,每個動作都利落,沒有一絲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