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空白
孟銘伸手接過饢,沒說那句客套的謝謝,隻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牽起一抹極淡的、藏著暖意的笑意。
他把饢對折,指尖撕下一塊塞進嘴裏,嚼得不快,腮幫子微微鼓著,灶膛裏跳動的火光落在他臉上,把眼下那片熬了整夜的烏青襯得格外明顯,卻半點不見之前的疲憊緊繃,隻剩卸下了勁的鬆弛。
偶爾他會端起麵前的搪瓷缸,灌一口鹹香滾燙的奶茶,喉結輕輕滾動兩下,又低下頭,繼續不緊不慢地嚼著手裏的饢。
劉瑤雙手端著碗,滾燙的碗壁把她方才還涼得發僵的指尖,一點點焐得溫熱。
奶茶是地道的鹹口,滾燙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在胃裏瞬間炸開,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漫,把方才堵在她胸口那團浸了水的、沉甸甸的棉花,硬生生衝開了一道縫隙。
手裏的饢帶著烤爐的餘溫,外皮酥脆,內裏卻帶著麥粉的韌勁,要費些力氣才能嚼開,可嚼著嚼著,那股藏在麥粉深處的、淡淡的回甘就慢慢滲了出來,不急不躁,像這片戈壁的日升月落,也像孟銘剛才說的那句,不用急,知道自己往哪走就夠了。
她一口饢一口奶茶地慢慢吃著,動作放得很輕,沒多會兒,空****了一整夜的胃就被填得暖烘烘的。那股溫熱順著血脈一路漫到指尖,連之前一直泛著的、消不下去的涼意,都散的差不多了。
剛才在腦子裏翻來覆去的震**、無措與慌亂,像被戈壁的風揉軟了的浮塵,全被這碗滾燙的奶茶熨得服服帖帖,連心口那點懸了一早上的緊繃,都跟著鬆了下來。
棚外的風還在不緊不慢地吹著,院角葡萄架的葉子被風揉得沙沙作響,灶膛裏的柴火偶爾爆出一聲細碎的劈啪,木勺刮過鐵鍋鍋底的沙沙聲還在不疾不徐地響著。
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來,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沒有翻湧的戾氣,隻剩踏實到不像話的安穩。
幾人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坐著,誰都沒先開口搭話,隻各自低頭吃著東西,卻半點沒有沉默的局促,反倒像這戈壁的風、灶裏的火,自然而然,鬆弛得很。
劉瑤把手裏的饢掰成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碎塊,一塊一塊浸到奶茶裏,等帶著麥香的饢塊吸飽了鹹香的湯汁,泡得軟乎乎的,才用指尖夾起來,小口小口地慢慢嚼。
灶膛裏的柴火又爆出一聲輕響,細碎的火星子濺起來,在暗紅的火光裏閃了一下,又很快滅了。
她垂著眼,看著碗裏微微晃**的奶茶,看著浮在麵上的奶皮子被晃得碎成幾片,在嫋嫋熱氣裏輕輕打著轉。沉默了幾秒,她終於抬起眼,睫毛上還沾著一點奶茶蒸騰的濕氣,目光穩穩地落在了坐在對麵的孟銘身上。
“你前幾天……”她開了口,聲音比早上在院子裏時輕了些,卻沒了之前的發顫與緊繃,多了幾分卸下慌亂後的自然與平穩,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純粹的好奇,“不見人影的那些天,都去做什麽了?”
她問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才放出來的。沒有質疑,也不是試探,是真的想知道。
她想知道這個被所有人說“不著調”、“不見人影”的孟銘,這些天到底去了哪裏,做了什麽,看到了什麽。
想知道孟銘褲腿上那些洗不掉的沙土印子是怎麽來的,想知道孟銘臉上那片曬脫皮的紅痕是被哪一天的日頭曬出來的,想知道他熬那一整夜,寫下來的到底是什麽。
孟銘正把一塊饢掰成兩半,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抬眼看了劉瑤一眼。
劉瑤的眼睛很亮,很認真,不是那種客套的寒暄,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孟銘低下頭,把掰好的饢對折,在奶茶裏蘸了蘸,送進嘴裏。灶膛裏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些曬脫皮的紅痕和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楚。
他嚼了幾下,把饢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奶茶。隨後他端著杯子,靠在椅背上,肩背依舊鬆垮垮地塌著,但那雙眼睛看向劉瑤的時候,沒了平日裏那層散漫的霧氣。
指節微微曲著,指尖還沾著剛才掰饢時蹭上的麥粉碎屑,孟銘沒抬手去拍,隻端起搪瓷缸喝了兩大口奶茶,而後隨手將缸子擱回桌上。缸底磕在磨得發亮的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沉實的輕響。
然後他抬起眼,最先看向的不是滿眼期待的劉瑤,是坐在身側的阿伊莎。
阿伊莎正端著粗陶碗,不疾不徐地喝著奶茶,碗沿那道磕出來的豁口正對著她下巴的方向,滾燙的熱氣嫋嫋地往上湧,模糊了她半張沉靜的臉。她原本沒看孟銘,可就在孟銘目光落過來的那一瞬,她幾乎是同步地抬了眼。
隻是短短一瞬的對視,沒有多餘的示意,目光平靜得像戈壁深處的湖麵,沒有催促,沒有追問,甚至連半分情緒起伏都沒有。
孟銘偏偏讀懂了。
阿伊莎想讓他開口,想讓他把那些沒說過的、被人誤解的事,說給這個認認真真等著答案的小姑娘聽。
孟銘收回視線,抬手胡亂抓了抓自己被戈壁的風吹得亂糟糟的頭發。
他打心底裏不喜歡跟人解釋,從來都不喜歡。被人貼標簽也好,被人指著鼻子罵不務正業也罷,他從來都懶得費口舌辯解半句。
可此刻,劉瑤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麵,不催他,不逼他,隻雙手捧著碗,眼睛亮得跟灶膛裏跳動的火似的,不灼人,卻幹幹淨淨的,讓人沒法視而不見。旁邊還坐著個阿伊莎,連句話都不用說,光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裏,就讓他覺得,今天要是不說點什麽,這關怕是真的過不去。
“也沒幹什麽,”他終於開了口,語調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懶洋洋的調子,可話說得格外慢,每個詞之間都留著一段不易察覺的空白,像是在一團被風沙和熬夜攪得亂糟糟的思緒裏,一點一點地翻找著碎片,翻出一個,頓一頓,再翻下一個,“就是往周邊走了走,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