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33章 背井離鄉

孟銘的目光虛虛地凝在灶膛裏那團跳動的暗紅火光裏,許久沒再出聲。

暖融融的火光裹著他,卻沒化開他眼底沉下去的東西,像是借著這明明滅滅的焰色,把前幾天一步一步踩過的荒灘,在腦子裏重新走了一遍。

十公裏荒無人煙的戈壁,一條接一條裂著幹硬泥縫的幹涸河床,風從淤泥的裂縫裏灌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卷著細沙打在臉上,又幹又疼。

那些路太長了,長到他得停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缸冰涼的缸沿,才能把親眼見過的、雙腳踩實過的、指尖摸過的那些細節,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熬了整夜的疲憊裏,從灌滿了耳朵的風沙裏,慢慢摳出來。

“河床全幹了,”他終於再開口,聲音比剛才又沉了幾分,目光依舊釘在那團跳動的火焰上,像是透過火光,正看著那條裂得麵目全非的河道,“整條河床,從頭到尾,連一點水痕都沒留下。河底裂得跟龜殼似的,那些縫深得能塞進整個拳頭。風從河道裏灌過去,嗚嗚地響,是那些幹裂開的泥縫在發響,像一張張幹得發僵的嘴,拚了命地往裏吸氣。”

他的指尖在搪瓷缸冰涼的沿上無意識地蹭了一下,“你站在邊上往下看,心裏會發毛。不是怕,是那種……怎麽說呢,你知道這片地已經死了,但它還在喊渴。”

“阿伊莎在回水灣釘過一根鐵管。順著鐵管往下挖了十幾米,挖出來的全是死沙,幹得發脆,攥在手裏都成不了團,手一鬆就散了。地下水退得厲害,比三年前測的數據降了快兩米……哎,紙上看著就是個數字,兩米……嗬……”

孟銘說著,哼笑了一聲,帶了幾分自嘲,“如果你之後有機會,能站在那根鐵管旁邊,看著腳下一鏟一鏟挖出來的全是幹土,你就知道那個數字不是寫在報告裏給人看的,是這片地真的在往下沉。”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往下探的手勢,那隻手的指節上還留著幾道被沙土磨出來的細痕。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大多時候都凝在灶膛的火裏,很少抬眼去看對麵的兩個人。

他這輩子都不習慣被人這樣屏息凝神地聽著,更不適應自己隨口說的每一個字,都被人這般鄭重地接住。可話匣子一旦開了縫,那些在心裏憋了十幾天、被風沙灌滿了的情緒,就順著灶房裏暖烘烘的熱氣,一句一句地淌了出來。

“老灌溉渠被風沙埋了半截,堵得死死的。上遊放的尾水就那麽細細的一道水線,順著地縫往下滲。滲了幾十公裏,幾十公裏,”孟銘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速放得極慢,像是這四個字本身就壓著戈壁的千斤沙土,“水在土渠裏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被沙子喝掉,被日頭蒸幹。走一米就少一點,走一裏就少掉一半,走到最後,就隻濕了不到半畝地。”

孟銘的聲音越來越平,也越來越慢,每說完一句,都會頓上幾秒。灶膛裏柴火的細碎劈啪聲,剛好填滿了這些沉默的間隙,也給了他緩口氣的餘地。

連軸轉了十幾天、又熬了一整夜的腦子,早就在超負荷運轉,說上一段,就得停下來喘口氣,才能把那些散在風沙裏的畫麵,重新拚起來。

“那半畝地裏長著幾叢草,墨綠的,瘦瘦的,莖稈細得一折就斷。”他說,“我蹲下去摸了摸那草葉子,涼涼的,軟軟的,那已經是方圓十幾裏唯一還能摸到的活氣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從沒想過要挑什麽好聽的詞,隻是把自己親眼見過的、雙腳一步步量過的、被戈壁的風沙灌滿了耳朵的畫麵,一點一點拆開、揉碎,換成沒踏過那片無人荒灘的人,也能真切摸到的溫度。

好在劉瑤沒有催他,阿伊莎也沒有。一個安安靜靜地等著,一個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碗裏的奶茶涼了也沒再添。

兩個人都沒說話,卻讓孟銘第一次覺得,這些藏在心裏、沒跟任何人說過的話,說出來,是真的有人在聽,真的有人能懂。

“還有綠洲,這裏不是沒有綠洲的,”孟銘緩了緩,再度開口,目光還是落回灶膛裏那團跳動的火上,像是在那片晃動的焰色裏,能看見那些散在蒼黃戈壁裏的碎綠,“我和阿伊莎站在最高的沙脊線上往下看。那沙脊線高,站上去,能看見方圓幾十裏的戈壁,放眼望去全是望不到頭的土黃色,風一吹,沙浪就跟著往前滾。可就在這片黃裏,夾著幾塊碎綠,東一塊西一塊的,每一塊都小小的,孤零零的,周圍全是寸草不生的死沙。”

他抬起手,用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麵上輕輕點了幾下,每一個落點之間,都隔著不近的距離,像在桌麵上鋪開了一整片戈壁灘,“這塊離這塊,隔著十幾裏的流沙。那塊更遠,隔著幾十裏。中間全是流動的沙丘,連棵耐造的駱駝刺都紮不住根。”

孟銘把手收回來,有些泄氣地搭在膝蓋上,肩背又塌下去幾分,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慢,“站在沙脊上往下看,那些綠洲,就像一塊好好的翡翠,被摔得稀碎。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還留著綠,每一片都還亮著,可再也拚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灶膛裏的柴火突然爆出一聲細碎的劈啪,孟銘沉默了幾秒,目光終於從那團跳動的火焰上移開,落在自己擱在桌沿的那隻手上。

手背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不知道是哪天在哪片荒灘上,被沙礫或是梭梭枝劃出來的,早就幹了,結了一層淺淺的褐色的痂。指甲縫裏,還嵌著一點洗不掉的土黃色,是跑了十幾天戈壁,刻進紋路裏的痕跡。

他微微偏了偏頭,和身側的阿伊莎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裏,有隻有他們兩個去過那片廢墟的人,才懂的沉鬱。

隨後,他朝阿伊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聲音又沉了幾分,“阿伊莎還帶我去看了一片廢棄的村子,整村的人都走了,不是心甘情願遷走的,是被黑風暴逼走的。一夜之間,沙子把引水的老渠全埋死了,連地形都改了,地裏剛冒頭的苗,被風連根拔起,都不知道吹到了哪裏。地種不了,水喝不上,人待不下去,隻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