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38章 村裏養羊

起初隻是隱隱約約的一兩聲,劉瑤還以為是風灌過牆縫時帶起來的錯覺。可那聲音又來了,拖著一截軟塌塌的尾音,被戈壁的風扯得一顫一顫的,確確實實是羊在叫。

那幾聲若有似無的羊叫,徹底勾走了她的心思。

劉瑤那雙剛沉靜下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肘還抵在桌沿,上半身一下子就探了出去,伸長脖子往土牆豁口的方向瞟,下巴微微揚起,耳朵也側過去追,怕風再大一點就把那幾聲叫喚卷跑了,原本搭在頰邊的手也落下來撐著桌沿,整個人往前湊了大半。額前的碎發被風刮得掃過眼睫,她也顧不上捋,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先前盛著鄭重的光,此刻全換成了沒藏住的雀躍與新奇。

那股子鮮活的勁,從她微微睜大的眼睛裏、從她不知不覺張開的嘴角裏,亮堂堂地漫了出來,毫不設防。之前那個說話都要斟酌再三、攥著衣角不敢鬆手的人,此刻全忘了自己該端著什麽樣的姿態。

來這裏快一個月,她天天要麽悶在實驗室裏跟數據較勁,要麽縮在宿舍裏抱怨日子難熬,滿腦子都是硬的硌牙的饢、迷眼的風沙、熬不完的實驗,竟從沒認真留意過這村子裏的煙火氣,連羊群的存在都沒放在心上。

此刻這幾聲啞啞的羊叫,倒像給她打開了一扇新的窗,讓她眼裏終於落進了這片土地上,除了艱苦之外的鮮活。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尾音帶著壓不住的上揚,全是小姑娘撞見新鮮玩意兒的歡喜:“這裏居然有羊?”

音量比剛才說那些鄭重話時不自覺拔高了些,脆生生的,帶著她進了這間灶房這麽久,從沒露出來過的、沒心沒肺的雀躍。連滿室裏裹著焦香與沉鬱的煙火氣,都被這聲驚呼撞得亮了幾分。

問完之後劉瑤眼睛還盯著土牆外頭那片被晨光照得發白的沙地,那股子歡喜毫無來由,她以為自己早過了被幾隻羊逗得大呼小叫的年紀,可那幾聲悶悶的羊叫落在耳朵裏,軟塌塌的尾音被風扯得一顫一顫,她的嘴角就自己翹上去了,按都按不住。

孟銘坐直了些,被劉瑤那個毫不設防的笑容輕輕推了一下,原本壓在胸口的那團沉甸甸的東西,就這麽被撬開了一道縫。

他也聽見了,風裏那幾聲若有若無的羊叫,混著沙棗葉翻動的沙沙聲,和這片除了風以外就隻剩沉默的戈壁格格不入。

他沒有像劉瑤那樣伸長脖子去看,畢竟這點克製還是有的,但也忍不住偏過頭,目光落在阿伊莎身上。

阿依木跟他提過,村裏養了羊,也養了駱駝。那些小一點的孩子,每天都要去給它們找吃的,割草、撿枝葉……阿依木說起這些的時候總是很驕傲,掰著手指頭數給她那頭叫“阿紅”的駱駝吃了多少草,又說那隻叫“羊咩咩”的小羊會追著她的腳後跟跑。

她說得眉飛色舞,孟銘當時隻是聽著,沒往心裏去。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想法,是這片土地要怎麽種出糧食來,打心裏覺得幾隻羊幾隻駱駝,放在這片步步緊逼的沙海麵前,輕得不像話。

可現在,風裏那幾聲悶悶的羊叫混著劉瑤壓不住笑的動靜一起飄進來,他突然覺得,這片除了風就隻剩沉默的戈壁,原來也有活氣。僅僅是這一個念頭,孟銘的心思就被輕輕推了一下,活泛了幾分。

阿伊莎正端著碗,不急不緩地抿了一口奶茶。碗沿那個豁口正對著她的唇角,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半張臉。

她對這動靜見怪不怪,隻抬起眼皮看了看土牆外頭。風把那幾聲羊叫送過來的時候,她正端起碗,指尖貼著粗陶碗壁上被火光照得微溫的那一小片,碗沿那個豁口剛好抵在下唇邊上。

奶茶的熱氣漫上來,混著她身上那股被陽光曬透的蘭花皂角香,在鼻尖繞了一下。

劉瑤還伸著脖子往土牆外頭看,臉上那層雀躍沒來得及收,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

阿伊莎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往上牽了一點。那點弧度很淡,不仔細看就錯過了,但她把碗擱回桌上的時候,碗底磕在木桌麵,發出一聲悶悶的、沉實的響,像是一聲沒出聲的笑。

“村裏一直養著羊,”她開口,嗓子被剛咽下去的奶茶潤過,少了幾分沙啞,聲音也圓潤了些,“就是這邊沙化一年比一年重,外圍的草場沒剩多少了。散養容易丟,也怕牲口踩壞了剛紮的防沙障,都集中圈在村東頭地勢最高的土坡上。”

說完她停了一下,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豁口正對著她的指節,粗陶的邊緣被反複摩挲得發亮,觸感是溫的,也是糙的。

敲擊很輕,落在悶悶的木桌麵上,補足了話語之間那截留白。她的目光從劉瑤臉上移開,落在土牆外頭那片被晨光照得發白的沙地上。

遠處沙丘的輪廓在晨光裏已經微微有些晃了,熱氣正從沙粒之間一點一點往上蒸,那幾聲羊叫早就散盡了。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碗沿,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刻在骨子裏的清醒與無奈:“把羊聚在一起養,哪天沙塵暴真要來了,或是流沙壓過來要往南撤,也能趕得上,不耽誤事。”

“得空了,村裏人才會把它們趕出來放放風,啃兩口溝邊剩下的草。”她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重新端起碗,指尖搭在碗沿那個豁口上,“把羊聚在一起養,哪天沙塵暴真要來了,或是流沙壓過來要往南撤,也能趕得上,不耽誤事。”

她的氣依舊聽不出多餘的情緒,隻是在陳述一件事,一件她大概已經看過很多遍的事。

阿伊莎見劉瑤還伸著脖子往土牆外頭看,那幾聲羊叫早散盡了,她眼裏那層亮還沒褪幹淨,便把碗擱回桌上,不緊不慢地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