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留一條後路
“村裏養的,多是本地耐粗飼的土羊,”阿伊莎說,“抗風沙,冬天零下二十度的寒夜,圈裏鋪層幹蘆葦就能扛過去,喂點幹秸稈、梭梭枝就能活,不像外麵引進的良種羊,嬌貴,在這片戈壁裏紮不下根。”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碗沿,目光往村東頭的方向掃了一眼,“早幾年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沙化沒這麽凶,家家戶戶房前屋後還能散養個十幾隻,下了羔子就圈在院子裏,牆根下長著苦豆子、駱駝刺,門口的沙棗樹下也能長出嫩草,羊不用走遠,在家門口轉一圈就能啃個半飽。誰家的羊跑丟了,站在村口喊一嗓子,半個村子的人都能幫著找。”
“但是這些年,沙是一年比一年凶,”她頓了頓,語氣裏沒什麽波瀾,好似隻是在調整換氣的節奏,“外圍的草場被流沙吞了大半,沙丘一年比一年往前推,紅柳少了,梭梭也稀了,剩下的隻長些稀稀拉拉的駱駝草,連羊群的牙縫都填不滿,就再也沒有能放出去撒開了跑的地方了。各家各戶的羊,慢慢地也就集中到村東頭那片地勢最高的土坡上。”
阿伊莎端起粗陶碗,指尖先觸到陶壁上凹凸的顆粒感,混著奶茶未散的溫熱,一路暖到發涼的指節。她低頭抿了一口,鹹香的奶味裹著磚茶淡淡的澀意漫過舌尖,奶皮子的綿密貼在唇上,剛好潤過被戈壁風吹得發幹的唇與喉嚨。
“圈舍是就地取土夯的土坯房……”
原本到了嘴邊的,本就是這樣三兩句就能帶過的短句。她完全可以隻說,圈舍是土坯夯的,牆根堆著防沙障,集中養著圖個方便。她素來不愛說這些細碎磨人的日常。
這些從小看到大的、跟風沙較勁的日子,苦得太實在,說再多情緒都沒用,不如一鐵鍬一鐵鍬挖沙、一捆一捆背梭梭枝來得實在。來這裏兩年,她跟外來的調研團隊說過最多的,是數據,是方案,是治理點位,從不是這些藏在風沙裏的、帶著土腥味的日常。
可抬眼的瞬間,她就撞進了劉瑤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
晨光從油氈縫裏斜斜漏下來,剛好落進她眼底,盛著滿當當、不加掩飾的好奇,像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恨不得把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樁一件,都認認真真吸進去、刻下來。那眼裏沒有半分之前抱怨饢太硬、嫌風沙大的抵觸與不耐,隻有純粹的、滾燙的、想真正弄懂這片土地的渴望。
那眼神太熟悉了。
她是土生土長的新疆姑娘,從小在戈壁邊緣的縣城長大,見慣了漫天卷地的黃沙,看熟了紅柳梭梭迎著風長的模樣,聽慣了羊群的咩叫和坎兒井叮咚的流水聲。這片土地的苦與韌,早就順著風沙,刻進了她的骨血裏。
一直到她第一次踏進上海。那個和家鄉天差地別、連風的味道都全然不同的世界,像一汪全新的海,一下子裹住了她。
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的。
睜著一雙不肯安分的眼睛,連黃浦江的風裹著的濕潤水汽都覺得新鮮,那風是軟的,撲在臉上沒有沙,不會刮得臉頰發疼,和戈壁上裹著碎石子的烈風完全是兩個樣子。她拽著同宿舍的上海同學,沒完沒了地問東問西。
她問地鐵要怎麽換乘才不會坐反?外灘的那些老房子,都有多少年的曆史?巷口的便利店,真的能亮一整夜、二十四小時不關門嗎?
甚至路邊遮天蔽日的懸鈴木,落下來的葉子都是軟的,不帶一點沙土;弄堂裏青磚砌的石庫門,門環上的銅綠都讓她覺得新鮮。樁樁件件,她都要刨根問底弄個明白。那股子從心底裏冒出來的、想把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摸透的熱乎勁,和此刻劉瑤眼裏的光,分毫不差。
那點到了嘴邊的、三兩句就能帶過的短句,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咽了回去。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粗陶碗沿粗糙的顆粒,原本繃著的肩線不自覺地鬆了些,語速也不由得慢了下來。
空著的後半句話,在她的腦子裏慢慢鋪展開來,那些她從小跟著阿爸阿媽、跟著村裏的鄉親們一起經曆的日常,一點點浮了上來。
是夯土坯時,曬得發燙的黃土粘在手上,嵌進指甲縫裏的澀;是背梭梭枝時,堅硬的枝椏劃破手背,細沙鑽進傷口裏,混著汗沙辣辣的疼;是開春風沙最烈的夜裏,被風聲驚醒,天不亮就扛著鐵鍬出門,看著被流沙埋了半麵的圈牆,鐵鍬撞在凍硬的沙塊上,震得虎口發麻的沉。
她打從心底裏,不願意敷衍,更不願意澆滅這樣一雙透著滾燙渴望的眼睛。
“圈舍都是就地取土夯的土坯房,一層土一層蘆葦壓出來的,隻有這樣,才能扛住戈壁的烈風。”她開了口,語速放得比剛才更緩,連語氣裏都多了幾分平日裏難得一見的柔和,一字一句,把那些祖祖輩輩跟風沙較勁的日子,慢慢講給了眼前的姑娘聽。
“牆根密密麻麻堆的全是捆好的蘆葦和梭梭枝,都是村民們一趟趟從十幾裏外的戈壁灘背回來的。要紮成防沙障,埋進沙裏半米深,不然一夜大風過去,連枝帶捆全給你刮沒影。”
阿伊莎說起這些,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日頭足不足,可每個字裏,都藏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刻在日子裏的較勁,“每年開春風沙最狠的時候,真的能一晚上就把半麵圈牆埋住,圈門堵得嚴嚴實實。全村的男人扛著鐵鍬挖半個上午,才能把圈門掏開,把羊放出來,全靠這些防沙障多擋一點沙。”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多到說完這句,自己都微微愣了愣。這些話,比她來這裏兩年,跟所有外來調研團隊說過的家常加起來都要多。
她微微喘了口氣,指尖依舊貼著溫熱的碗壁,繼續往下說:“把羊、駱駝這些牲口聚在一起養,不光是喂料喂水方便,更重要的,是留了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