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44章 你真的願意?

孟銘感覺到那股熱從肩胛漫到後頸,又順著脊椎往下走,沉到腰窩。

這溫度倒也不燙人,他索性也就沒讓開,就那樣靠著,兩隻手插進褲兜裏,肩膀鬆鬆垮垮地塌著,姿勢懶散隨意,偏偏從臉上、眼睛裏透出來的神色認真到有些較真。

“我不是在嚇你,”孟銘喉嚨還帶著風沙磨過的幹澀,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喉間發緊,像有細沙卡在裏麵,“我就是想讓你清楚,你接下來要跟著做的,根本不是什麽風風光光的科研項目。是蹲在滾燙的沙地裏啃冷饢,冷饢硌得牙酸,沙粒混在饢渣裏咽下去,澀得喉嚨發疼;是頂著正午的太陽挖坑,曬得後背脫皮,汗水淌進眼睛裏刺得慌,連喘口氣都帶著熱氣;是忙活大半年,可能最後啥都落不著,所有心血全白費……”

“就算是這樣,你也願意跟著?”

最後一句話,孟銘說得很慢,沒有多餘的鋪墊,也沒有半句安慰,語氣平得不像話,和之前帶有情緒不同。

他靠在灶房的土坯上,那點鈍熱順著衣衫滲進來,剛好壓下心口的一點沉鬱。臉頰上曬傷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疼,指尖插進褲兜,蹭到兜裏殘留的沙粒,硌得發癢,他卻沒心思去掏。

其實他心裏也在琢磨,劉瑤要是這會兒打退堂鼓,倒也省事。他最怕的,就是她像這片戈壁上太多人那樣,揣著一腔熱乎氣衝進來,以為憑著一股勁就能改變什麽,最後卻被日複一日的風沙、一次又一次地落空,慢慢磨掉眼裏的光,耗光所有期待,落得滿心疲憊地走掉。

就像阿伊莎在河床挖的口子,挖了十幾米深,挖出來的全是幹硬的死沙,連一點水汽都沒有;就像那些被黑風暴一夜掀翻的村子,天亮後,連一堵完整的土牆都留不下,隻剩漫天風沙卷著碎土,飄得無影無蹤。

這幾天跑下來,他也想明白了。

他不是沒嚐過這裏的苦頭,太陽曬得臉上起皮,風沙刮得眼睛睜不開,忙了一天可能什麽結果都看不到……不過目前來看,還是有點收獲的,但後麵說不準啊。即便這樣,他也扛得住,左右不過是咬著牙也就過去了。

他不會天真到要求別人也跟他一樣死磕。每個人的底子不一樣,這片戈壁磨人的方式也不一樣,憑什麽用同一把尺子去量別人?

所以他也不指望劉瑤能跟自己一樣,怎麽磨都磨不垮、怎麽難都不撒手,更沒必要提前瞎操心,替她琢磨將來能不能撐下去。該說的話都說明白了,該擺的難處也都攤開了,剩下的路怎麽走,選不選,全看她自己。

這麽一想,孟銘心裏那點擰得發緊、堵得發悶的勁兒,忽然就散了,連呼吸都順暢了些。後背先前靠著土坯牆的鈍熱還殘留在襯衫上,臉頰曬傷的刺痛也輕了幾分。

孟銘重新坐回矮凳上,也沒等劉瑤回答,像是已經做好了接任何答案的準備。她願意跟,自己就多帶一個人,大不了,下次外出的時候,多帶一壺涼白開,多背兩塊軟一點的饢。她要是走不動了,就等她一會兒,要是撐不住了,自己搭把手,也不算麻煩。

她不願意,自己也能往前走。反正路就在那兒,不會因為誰走誰留就變短,哪怕最後還是一個人,也沒什麽大不了。

孟銘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搭在桌沿,碰了碰桌上的空陶碗,碗沿還留著奶茶的餘溫,溫溫的觸感剛好壓下幾分喉間的幹澀。他越過碗,伸手拿過桌角那半塊涼透了的饢,拇指在焦硬的餅皮上無意識地蹭了蹭。

沙粒嵌在饢坑燒出的焦斑裏,蹭不掉,他也不在意,隻是捏了那麽一下,像是想借著這點粗糙的觸感把心裏那點最後的亂也給按實了。

他沒急著開口催劉瑤,就那樣鬆鬆散散地坐著,眉頭舒展著,眼底沒了先前的凝重和遲疑,隻剩幾分漫不經心的坦然,仿佛無論她給出什麽答案,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倒也沒想到,劉瑤會在他話落的下一瞬間,立刻就接上了。

“當然!”

劉瑤說著,下巴微微抬起,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堅定,臉頰因方才的緊張還泛著淡淡的緋紅,耳尖也帶著未褪去的熱意。

她說話時,手心還沁出一層薄汗,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桌沿,粗糙的木紋硌得指腹微微發疼,卻絲毫沒有鬆開,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一下又一下地撞在胸口上,連耳膜都在微微發震。

她不習慣這樣大聲說話,更不習慣在別人麵前把藏了一路的猶豫全扔出去,隻留下這句硬邦邦的、不帶退路的承諾。

這樣的緊張刺激著她,以至於在不太熱的早晨,額頭盡滲出了些濕意,連眼底也彌漫著片水霧。

劉瑤眨了眨眼,把那點水霧逼回去,鼻尖卻還是酸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她聞到了空氣裏柴火燃盡的焦味,混著自己身上那件洗過太多次的衛衣散發出的皂粉氣息,還有對麵孟銘身上那股煙草和沙土混在一起、屬於戈壁的幹燥味道。

這些味道攪在一起,鑽進鼻腔,落在舌尖,竟讓她覺得踏實。比上海那些幹淨的、什麽味道都沒有的寫字樓踏實。

便是這些味道,讓她沒有怯場,而是迎著孟銘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地將心裏的話說出來,“我可不是嬌滴滴的性子,我們做農業的,哪有那麽多講究。“你們能扛住的苦,我也能扛;你們要做的事,我也能跟著做。”

她雙手捧著奶茶,溫熱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她心口,她微微傾身,目光懇切又堅定,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我知道做這個又苦又累,可能忙半天也沒什麽結果,也知道風沙大、條件差,但我既然來了,就沒想過退縮,”劉瑤說,“我們的目標都是一樣的,都是想讓這片地變好,隻要能朝著這個方向走,再難也不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