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沒有嚇跑她
劉瑤說完那句話,嘴唇還微微張著。她能感覺到自己耳尖的溫度,熱意從耳垂一直漫到耳廓邊緣,灶膛的暖光隻需要一照,就能發現紅得透亮,跟戈壁灘上被晚霞染紅的細沙似的,連耳尖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確定自己的語氣夠不夠篤定,能不能把心裏那股剛燒起來的火準確地遞過去,但她沒有把話收回去。
刻在她骨子裏的,是農科學子與生俱來的堅韌,是揣著一腔熱忱想做點實事的執著,這份底氣讓她說話時語氣格外篤定,眼底亮得像落了灶膛的火星,沒有半分猶豫,隻剩對前路的堅定,還有對這片荒蕪土地的赤誠。
話是說完了,可對麵遲遲沒有動靜。
劉瑤眼裏的光還亮著,下巴還微微抬著,耳朵卻已經開始捕捉那些被沉默放大的細碎聲響。
例如灶膛裏柴火爆了一聲劈啪,鐵鍋裏最後一點糊糊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風從土牆豁口鑽進來,蹭過沙棗枝,沙沙的,像在替誰翻一張遲遲不肯落定的紙頁。
她不由得放下碗,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去看孟銘的時候,她聽見了一聲悶悶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聲響。
孟銘把那口饢咽下去了。幹硬的餅渣在齒間碾碎,混著唾液變成粗糙的糊狀,黏在上顎和舌麵上,咽下去的時候,喉嚨裏像被砂紙輕輕蹭了一下,微微發疼。
等把嘴裏的東西咽幹淨,他才抬眼,重新對上劉瑤的目光。她還直挺挺地坐著等,下巴依舊微微抬著,耳尖的紅一點沒褪,眼睛亮得驚人。
“行吧。”他說。
那兩個字帶著饢渣的澀意從喉嚨裏滾出來,不算痛快,甚至有點悶,像石子滾下坡,骨碌碌地響了兩下就停了。
孟銘把那口饢咽下去,幹硬的餅渣在喉嚨裏輕輕刮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灌了口奶茶,把那股粗糙的澀意衝淡了些。
放下缸子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是那副鬆垮垮的樣子,肩背靠著椅背,語氣也沒什麽特別的起伏,像是隨口應了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我後麵要是有別的安排的話,會喊上你的。”
阿伊莎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碗沿那道磨得光滑的豁口正抵著她的下唇,奶茶騰起的溫熱白霧撲上來,裹著鹹香的奶味,瞬間糊了她半張臉,連眼睫上都沾了細碎的水汽,涼絲絲的。她的目光穿過那片白蒙蒙的水汽,落在不遠處的孟銘身上。
他正低著頭嚼饢,腮幫子一下一下規律地鼓著,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連動作都鬆鬆散散的,和第一次站在她麵前時那個毛躁慌張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從孟銘開口說“有可能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會功虧一簣”起,阿伊莎就一字不落地聽著。也許是熬了一整夜的緣故,他的聲音不高,嗓子裏像糊著一層砂紙,喝多少奶茶都潤不下去,沙啞而發澀。可那聲音落進悶熱的灶房裏,一字一句都沉得像秤砣,砸在人胸口上,悶悶地墜著。
她當時沒有抬頭,目光落在碗裏剩下的小半碗奶茶上。奶皮子已經涼了,凝成薄薄一層貼在碗壁上,她用指尖輕輕轉了一下碗,那層奶皮跟著晃了晃,又緩緩地粘回去,像冬天水渠裏結的第一層冰。
阿伊莎記得孟銘剛來的那天,在院子裏的時候,孟銘的目光和她的撞上那一瞬,轉身就跑,跑得比戈壁灘上受驚的野兔還快,腳步濺起的細沙揚了一褲腿。
後來在試驗田邊被她堵住,拆穿了那層混不吝的殼,孟銘漲紅著臉,脖頸上的筋都繃了出來,賭氣似的撂下一句“這次我絕對會讓你對我刮目相看”
那時候他的眼睛裏有窘迫,有羞惱,有一切被戳穿之後還沒來得及藏好的慌亂。而現在,他咽下嘴裏的饢,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奶茶,把喉嚨裏那層粗糙的澀意衝下去,就那麽平平常常地說了句“會喊上你的”。不賭氣,不心虛,像在說今天的日頭不錯、風不算大。
其實剛才孟銘一字一句給劉瑤講跑調研的苦時,阿伊莎就怔了好半天。
他說曬得脫皮的臉,說混著沙的冷饢涼水,說往荒灘裏一紮就是一整天……每一個字都是實話,也都是門檻,她的手指不知不覺地收緊,指甲抵在粗陶碗壁上,那一小塊陶壁被灶膛裏的火烤得微溫,貼著她的指腹,卻沒能讓她鬆下來。
她是真的怕,怕孟銘把話說得太實太重,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往前邁一步的劉瑤直接嚇回去;更怕劉瑤聽完就猶豫了、退縮了,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他們,轉身就走。
她在這片戈壁裏等得太久了。久到春種的梭梭被風沙埋了一茬又一茬,久到挖了十幾米深的井,掏出來的全是幹硬硌手的死沙,久到心裏那點盼著土地變好的希望,被一年又一年的風沙磨得越來越薄,薄得像窗紙上糊的麻紙,一戳就破。
她試過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也撞遍了所有能撞的南牆,日子過得像一潭紋絲不動的死水。一年,兩年……稻子死了又種,種了又死。來的人走了,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她心裏的希望被風沙磨得越來越薄,薄到她自己都快感覺不到了。剩下的是什麽?是肌肉記憶。是每天早上起來去試驗田,是蹲在地頭看苗,是機械地記錄數據、整理報告。她甚至不期盼哪一天能改善了,隻是覺得該做,做了再說。
是孟銘讓她看到了一點光,是孟銘蹲在阿依木家田埂上,一株一株地看那些快死的稻苗時,眼底那簇亮,像戈壁夜空裏最遠的那顆星,風怎麽吹都不滅。
現在,劉瑤也坐在這裏,下巴抬得高高的,耳尖紅透,眼睛卻亮得驚人。這個前幾天還在抱怨饢太硬、風沙大的姑娘,說出“沒有什麽能打倒我的困難”時,語氣篤定地像在說一個真理。
這大概都是好消息吧。
阿伊莎垂下眼,用碗沿輕輕抵著下唇,把奶茶慢慢抿進嘴裏。奶已經涼了,鹹味更重,澀澀地掛在舌根,**滑過幹澀的喉嚨,一直落進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