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47章 都忙點好

但今天,全不一樣了。

婦人拉著她的手,一句一句絮叨著家常,她沒有像以前那樣隻淡淡點頭應付,而是安安靜靜地聽著,捧著奶茶碗的手微微放鬆,時不時輕輕點個頭,偶爾還會抬眼,溫溫地應上一兩句。聲音軟乎乎的,沒了往日裏隔著一層的冷意,連尾音都帶著點鬆快的暖意。

她抬眼應聲的時候,頂棚縫隙裏漏下來的朝陽剛好落在她眼裏,瞳孔裏盛著金燦燦的光,泛著透亮的琥珀色光澤。以前蒙在眼底那層厚厚的、化不開的沉鬱,像是被這清晨的朝陽徹底曬化了,散得幹幹淨淨。

說話時嘴角微微牽動,連眼尾都跟著彎起了一點軟乎乎的弧度,眼裏的碎光落在木桌上、沙土地上,和窗欞投進來的光斑融在一起,暖融融的,連帶著阿伊莎整個人,都柔和的像是一汪春水。

婦人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睛漸漸眯成了兩條縫,眼角的皺紋擠在一塊兒,笑得像九月裏曬透了的沙棗皮,看著粗糲,紋路深得刻進了皮膚裏,卻裹著滿滿當當、快要溢出來的甜。

絮絮叨叨的家常話不知不覺就停了,她伸手,粗糙的掌心輕輕覆在阿伊莎搭在桌沿的手背上。那幾根手指細細的,指節、指腹上全是風沙和農活刻出來的薄繭,她輕輕拍了拍,先用溫軟的維語慢悠悠地說:“這樣子多好嘛,多笑笑,我們阿伊莎這麽俊的姑娘,笑起來多好看。”

阿伊莎嘴角的笑容頓了頓。

婦人平時跟她說話,從來都是維語。她在這兒住了這麽久,村裏的老老少少都知道她聽得懂,自然是怎麽順口怎麽來。

可今天,婦人偏不用順口的,偏要費這個勁,把那幾個字從舌尖上翻來覆去地掂量過,再用生澀的、拐著彎的漢語,一個字一個字地遞到她麵前。

漢語從她嘴裏出來,像羊群踩過硌腳的沙礫,磕磕絆絆的,卻是一步一個印子,每一塊石子都踏得又穩又實在。像是怕她聽不懂似的,又像是怕用維語說出來分量不夠重,非要拿自己不擅長的語言,才顯得鄭重。

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粗糙的掌心貼著她的指節,虎口上全是常年握鋤頭磨出來的硬繭,蹭在她皮膚上,砂砂的,厚實的,溫熱的。

那點溫度從手背往上走,順著小臂細細的血管,悄沒聲地漫過肘彎,漫過肩膀,落進心口那汪封了許久的深潭裏,輕輕一觸,就漾開一圈接一圈止不住的漣漪,把她原本要像往常那樣咽回去的話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的,最後化成了嘴角邊一點點再也壓不住的弧度。她抿著唇,那點笑卻從嘴角、從眼尾、從被晨光照得透亮的耳尖上漫了出來。

耳尖那層薄紅是被灶膛裏的熱氣還是被婦人那句話焐熱的,她也說不清。婦人粗糙的指節蹭過她的手背,砂砂的,癢癢的,她沒有躲。被包裹住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也隻是蜷了一下,又輕輕舒展開,安安靜靜地擱在那片粗糲的溫暖裏。

然後阿伊莎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聲音從喉嚨深處慢慢浮上來,軟乎乎的,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被看穿之後無從掩飾的乖順:“好,我多笑笑。”

“欸——”婦人拖長了尾音,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處,像被日頭曬透了的沙土地,每一道紋路裏都盛著暖意,“這才是乖孩子嘛。”

她又在阿伊莎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沒說更多的話。粗糙的掌心從那幾根帶著薄繭的手指上移開時,指尖在阿伊莎微涼的指節上多停了半秒,像是要把自己手心裏那點焐了半天的溫度,多留一點在姑娘的手背上。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隔壁灶上還燉著中午要喝的湯,院牆根下還有半捆梭梭柴沒劈完,羊圈裏那隻剛下了羔的母羊也該添草料了……村裏的人就是這樣,手上永遠有幹不完的活,停下來說幾句話的功夫,心裏已經盤算起下一樁該做的事了,手裏的活計永遠都在攆著時間走。

她直起腰,轉過身,用生澀的漢語跟孟銘和劉瑤打招呼,口音濃重,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拐了個彎才肯落下來:“你們慢慢吃,不夠鍋裏還有,灶上熱著哩。”

話說完,她又特意多看了兩人一眼,眼神裏藏著沒說出口的、滿滿的謝意。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阿伊莎壓在心頭這麽多年的石頭能挪開,眼底化不開的沉鬱能散掉,全是因為身邊這兩個年輕人。看著這姑娘終於能卸下肩上的沉擔子,真心實意地笑出來,她這心裏就像喝了放了蜜的奶茶,甜蜜蜜的,由衷地替阿伊莎鬆了口氣,也替她高興。

不過活不等人,她也確實沒辦法和他們再多說話,不等兩人有所回應,她就扯了扯沾著麵粉的圍裙,腳步匆匆地就出去了。

她走開的時候帶起了一陣細碎的風,灶膛裏的火苗被這陣風輕輕壓了一下,矮了半寸,又搖搖晃晃地立起來。

鐵鍋裏殘餘的熱氣被攪得微微晃動,裹著苞穀麵的焦香和磚茶的微澀,從敞開的棚口往外漫。

那陣風貼著院牆根往前跑,路過葡萄架的時候,把架下晃**的光斑吹得碎了一地,又卷著幾片沙棗樹銀灰色的葉子翻了兩個旋,葉背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裏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把碎銀。

一直撲到不遠處的屋簷下,這陣風才散了勁,軟軟地拂過古麗夏提教授鬢邊的銀絲,又繞到王錦林教授中山裝的衣擺上,輕輕拽了一下,沒拽動,便悄沒聲地溜走了。

旁邊就是廚房,挨得近的那間屋子也是間宿舍。房門緊閉著,門板上被風沙磨出了細細的木紋溝壑,門檻下積了一小撮夜裏刮進來的細沙,還沒有被人踩過。

裏頭住著的學生大概還沒起床,半點動靜都沒從門縫裏漏出來,外麵漸漸亮堂起來的晨光也半點透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