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被聽見了
屋簷一角,站著兩位頭發花白的老人。
晨光從他們身後漫過來,把兩道影子投在腳前的沙地上,一長一短,挨得很近。
他們已經安靜站了好一會兒了,從棚子裏飄出劉瑤那句脆生生的“你在幹什麽”起,古麗夏提教授就停住了腳步。她本來手裏攥著兩隻剛擦幹淨的粗瓷碗,要去灶房喊幾個孩子吃剛熬好的苞穀麵糊糊和熱饢,結果剛走到屋簷下,就聽見四麵敞著的棚子裏傳出來的說話聲,腳步當即頓住,沒再往裏邁。
這油氈頂的灶房本就是個四麵透風的敞棚,半點兜不住聲音。
戈壁清晨的風穿棚而過,把裏頭的每一句話,都輕輕巧巧地送了出來,落進兩位教授的耳朵裏。
風裏帶著灶膛殘餘的柴火氣,混著饢餅烤焦的邊角味,還有一點點奶茶涼透之後泛起的奶腥也一起都送到了兩位教授的身邊。
他們聽見孟銘說那條幹河床裂得跟龜殼一樣,聽見他說站在沙脊線上往下看綠洲碎地拚不回去,聽見他說那道水線滲了幾十公裏最後隻濕了不到半畝地。
孟銘說話的語調和他平時一樣,懶洋洋的,每說完一句都要頓上好幾秒。緊接著,她還聽見劉瑤問他跟著調研有多苦,聽見孟銘輕描淡寫地說曬傷的臉和冷饢涼水,又聽見劉瑤急急地接了一句“隻要目標是同一個,就沒有什麽能打到我的困難”。
後來孟銘說,“總有一天,這裏會變成我們想看見的樣子。”劉瑤跟著說,“你隻要有往戈壁裏走的想法,都可以喊上我……”
裏麵發生的一切,兩人並沒有參與,光是站在這裏聽著就將發生的事情聽了個大概出來。
聽著聽著,古麗夏提教授的嘴角便慢慢彎了起來,眼角的皺紋被晨光照得暖融融的。她攏了攏肩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目光越過敞開的棚口,落在灶房裏那幾個影影綽綽的身影上。
孟銘這孩子,她帶了好幾年了。從這孩子本科還沒畢業,初次走進她實驗室的那天起,她就在看他。
眼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往外迸的火星子,劈裏啪啦的,燒得他自己都收不住。別人或許覺得,他這樣會顯得莽撞。
但是在她帶的項目裏,卻正缺這種敢拚敢闖的人,而且小孟這孩子太聰明了,聰明得一點就透,還能融會貫通。
和別人講或許要費盡心思解釋,和他不用,你隻需要勾勒幾筆,他就能快速反應過來講的是什麽。不單單頭腦好,學東西也十分快,從來不需要別人講第二遍,他就懂了應該要怎麽做。
她光是看著,就想這孩子是個好苗子,隻要有人好好領著,往正道上引,將來一定能成事。
可進組不久,她眼睜睜看著那些火星子一點一點暗下去。
她有時候看著孟銘蹲在實驗室角落,一個人對著一排試管發呆,心裏就泛酸。
這孩子不是不會和人相處,是不敢了。他怕付出之後沒有回應,怕努力之後被人當成理所當然,怕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熱乎氣,又被一盆冷水澆得幹幹淨淨。
但是現在……
古麗夏提教授的目光落在灶房裏那道身影上。
孟銘坐在矮凳上,他的坐姿很不老實,整個人斜斜地窩在矮凳上,脊背沒骨頭似的靠著椅背,兩條腿大剌剌地敞著,一隻腳踝搭在另一隻膝蓋上,懸空的腳一下一下地晃著。
手裏捏著半塊饢,吃完一口就隨手擱在碗邊,指尖在饢皮上漫無目的地蹭著,蹭得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偶爾端起搪瓷缸喝一口奶茶,放下時也不看位置,缸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規整的,但也沒有一處是緊繃的。
他依舊吊兒郎當,沒個正形,可偏偏他抬眼接話時,眼裏那點重新燒起來的亮光是藏不住的,給劉瑤推過溫奶茶時手腕輕輕一轉,粗陶碗就到了劉瑤手邊,還有聽阿伊莎說話時微微側過去的耳朵……這些細碎的、不經意的動作,都替他說了他從來不肯掛在嘴邊的話。
古麗夏提教授也看得出來,孟銘不再是那個把自己裹在硬殼裏、對誰都帶著股不耐煩的刺頭了。他在一點點把自己攤開,給那扇一直關著的門留了道縫,等著願意跟上的人,走到他身邊來。
不止是孟銘,古麗夏提教授的目光輕輕落在劉瑤身上,心裏那口氣歎得又軟又長。
這孩子剛進項目組的時候,怯生生的,像隻還沒斷奶的小羊羔,縮在角落裏頭,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可她又偏偏不是那種甘心悶著的性子,遇上不公平的事,別人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她已經梗著脖子站出來了。
隻是每回都先漲紅了整張臉,從耳尖一路燒到脖頸,聲音細細的、顫顫的,明明占著理,說出來反倒像做了虧心事急著辯解。
那股子掏心掏肺的認真勁讓人不忍心聽,也不忍心看,太幹淨了,幹淨得不懂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她掏這顆心。
她心軟,善良,便被旁人當成了好欺負。
她性子太軟,心又善,別人說兩句軟話、裝裝可憐,她先就鬆了口,連重話都舍不得說一句。有人把最沉的紙箱推給她搬,有人在她麵前堂而皇之地抱怨她幹的活太少,她紅著眼眶,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沒給人留那幾分不值錢的體麵,沒有明著反駁。
自己熬了好幾個通宵跑出來的土壤數據、畫出來的灌溉圖紙,被人輕飄飄拿去用了,也隻會紅著眼眶憋半天,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進組這大半年,就憑著這副軟心腸,沒少暗地裏受委屈。
古麗夏提教授見過好幾次,每回都心疼得不行,這畢竟也是她的學生,是她親手招進組裏來的孩子。可有些路,旁人替不了,隻能自己走。
直到有一次,瑤瑤實在撐不住了。
那天正好是別的項目評審會結束,她熬夜做的方案被別人署名,她愣是憋到了傍晚,實驗室裏的人都走光了,才紅著眼眶撲進古麗夏提教授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