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65章 技術滯後導致的

孟銘每天早出晚歸的,回來的時候褲腿上全是泥,鞋窠裏能倒出半兩沙子。他在院裏見過幾回,不過這孩子心裏藏著事情,沒察覺到自己身後還有人跟著,隻顧著埋頭往前,腳步沒停,徑直往自己那間小屋走去,門一關,燈一亮就是大半夜。

沒人給他派任務,他自己給自己派,沒人跟他下地,他自己就直接出去了,如果不是阿伊莎要跟著,他恐怕有的是辦法在沙漠裏混。

對了,阿伊莎也有找他說過這幾天的事情,所以比起旁的人他更清楚這兩孩子到底在這折騰什麽。在聽見阿伊莎說,孟銘弓著背,一隻手插進土裏,拔出來的時候攥著一把沙,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的時候,他忍不住地會去想。

他自己蹲了大半輩子,也是這樣,一隻手插進土裏,等土告訴你它的脾氣。城裏的專家大多不愛用手,他們用儀器,用采樣器,用各種型號的探針。儀器當然準,可手不會騙人。

從那以後,他再沒對老戰友的安排說過一個“不”字。

倒是這位老戰友反過來調侃他,說他這老頭子,從前可不是這樣的,年輕的時候蘆葦**裏找株野生稻都要走神,絆一跤摔進泥坑裏,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擦臉上的泥,是問她“那片蘆葦走過去沒有”。

還問他,“怎麽,信不過我?”

末了又補一句,“年輕時候你跑野外,三個月不往所裏發報告,所長找你談話,是誰拍著桌子說要眼見為實的?老了老了,倒雙標了。”

他當時沒還嘴,隻是哼了一聲,嘴角卻往上彎了。那是他年輕時候的老毛病,心裏裝著事,就容易走神也不喜歡做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他的老戰友便替他記了大半輩子,時不時翻出來晾一晾,比他自己記得都清楚。

幾句話堵得他沒話說,也就歇了插手的心思。也是,他們這輩人,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早就熬不動了,如今的田間地頭,本就是年輕人的天下。

他們能做的,就是把攢了一輩子的資料、數據遞到年輕人手裏,在後麵幫著把把關,別讓孩子摔太狠的跟頭。

況且他也知道,老戰友不是在翻舊賬,是拿這種隻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方式,告訴他:我選的人,你放心,就跟你當年放心我一樣。

後來古麗夏提把紅絲旱稻重新拿上桌麵的時候,他確實是困惑的。那個編號他太熟悉了,AM-01,是他和阿伊莎好幾年前親手封存的老樣本。

當年的試驗記錄他到現在都能背出來,重度鹽堿地上存活率好,耐逆性相關基因表達量比普通旱稻高出三成以上,但育性基因存在隱性缺陷,子代性狀分離嚴重,無法形成穩定可推廣的種群。

檔案最後一行批注是他親手寫的。

寫的是:“擱置,待技術條件成熟後重新評估。”

說是擱置,他心裏清楚,以當時的技術手段,“成熟”那兩個字遙遙無期。所以當老戰友把那幾株幹癟的穗子放在他桌上,說孟銘想重新試試這個老品種的時候,他沉默了很久。

老戰友倒是不慌不忙,把孟銘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複述給他聽。

關於“耐旱基因被劣質基因包裹抑製”的分析、關於“先把核心耐逆基因拆出來再做編程修飾”的思路,從老戰友嘴裏說出來,條理清晰得不像是轉述一個學生隨口提的想法。

他聽著聽著,花白的眉毛慢慢擰在了一起,不是質疑,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這孩子才來了幾天,連一頓踏實飯都沒吃過幾口,卻已經把紅絲旱稻的症結摸了個七七八八,摸出來的方向和他當年封存檔案時在批注裏寫的那句“待技術條件成熟後重新評估”,不謀而合。

把那些話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遍,又起身從資料櫃底層翻出那遝泛黃的檔案,指尖一頁一頁地點過去,把早年的數據和孟銘新測回來的結果放在一起對著看。看著看著,心裏那扇關了好些年的門,就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他倒不擔心什麽。

現有的十二畝試驗田,三個正在擴繁的品係,他半點沒鬆勁,每天照舊下地看苗、記錄數據,該澆水,該追肥,手上的活一件沒落下。

農業科研從來不能孤注一擲,就算紅絲旱稻這條路走通了,已有的改良品係也是這些年實打實攢下來的底子,萬一走不通,這些底子就是後來人往前探的退路。

就像老戰友說的,隻管放手讓孩子們去折騰,這世界能到今天這個地步,哪一樣不是折騰出來的?他們當年不也是憑著一股愣勁,在蘆葦**裏翻了整整七天,才找到那株能扛住千分之六鹽堿的野生稻?科研從來不是賭,是備著後手,一步一步往前探。

如今,眼前這個熬了一整夜、嘴角還掛著血口的年輕人,已經開始探路了。

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瞳孔裏映著灶膛將熄未熄的火光,也映著孟銘那張被晨光照亮的、壓不住雀躍的臉。

他沒說什麽誇讚的話,隻是端起搪瓷缸,又抿了一口涼透的奶茶,把嘴角那一點幾不可察的笑意掩進了缸沿後麵。

古麗夏提伸手拿起案板上晾得溫熱的麥饢,粗糙的指尖微微用力,把結實的饢餅從中間掰開,酥脆的外皮裂出細碎的紋路,麥香瞬間漫了出來。

“先吃東西吧,這些事情後麵有的是時間呢,等小孟匯報完,還得回去睡覺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大半塊遞到王錦林教授麵前,自己留了小半塊,見饢被接過去,她收回手就著搪瓷碗裏溫熱的奶茶,一點點掰成小塊送進嘴裏,不緊不慢地嚼著。

王錦林牙口不算好,硬饢邊嚼得慢,喝一口奶茶順下去,兩個老戰友全程沒說幾句話,隻偶爾抬眼交換一個眼神,便懂了對方的心思,一碗奶茶見底,手裏的饢也剛好吃完,動作間全是半輩子磨合出來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