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64章 地和種子要分開

說話間,孟銘嘴角那道幹裂的細口子被扯得微微發疼,泛起一絲極淡的、鐵鏽似的澀味。他渾不在意,舌尖在裂口上輕輕蹭了一下,又往前湊了湊,胳膊肘抵在桌沿上,指尖在磨得發亮的木紋上輕輕點了兩下,眼神亮得像戈壁深夜裏的星子,話鋒一轉,落得又準又實

“種子改良這種精細活,就交給實驗室的老師們慢慢磨吧,我們耐著性子等就是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地的問題,再好的種子,沒有能紮根的土也是白搭。咱們得先把土壤改良的步子邁出去,把鹽堿度壓下來。等實驗室的種子育成了,這邊地也養好了,剛好能無縫接上試種的窗口期,一步都不耽誤。”

孟銘的話音剛落,王錦林教授手裏的搪瓷缸停在半空,缸沿剛碰到下唇,就那麽懸了一瞬,然後慢慢放下來,擱在膝頭。

他點了點頭,點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孟銘的話一句一句掂過,確認每一句都踩在實地上。

花白的板寸在晨光裏泛著淺淺的銀灰色,額前幾縷碎發被棚口灌進來的風輕輕掀動,又落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穩得像在沙地裏打了根樁:“說得對,地不行,種子再好也紮不下根,這麽多年,我們就是在這上頭繞了太多彎路。”

在這片戈壁灘跟鹽堿地、他跟漫天風沙鬥了大半輩子,如今文明向前,農業技術早已迭代了無數輪,從來不是沒有種子就種不出糧食,真正卡著脖子的,從來都是這片桀驁的土地。

他們要找的,是能完完全全服了這片戈壁水土、在重度鹽堿地裏紮得下根的種子。

可哪怕如今有了基因編程技術,能精準修改作物的基因序列,田間的實際表現,從來都不是實驗室裏的冰冷數據能完全框定的,性狀的不穩定、環境的不可控,全是繞不開的硬坎。

實驗室裏能算出基因的最優序列,卻算不出戈壁的喜怒無常,沒人能百分百預判,精心培育的稻種下地後,會長成什麽模樣;更沒人能打包票,一場連夜刮起的黑風過後,剛破土冒頭的嫩苗,不會被漫天黃沙整個掩埋。

這片被沙漠環伺的土地,從來都是他們繞不開、也躲不掉的終極難題。

王錦林教授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瞳裏映著灶膛的火光,也映著孟銘那張被晨光照亮的、熬了一整夜卻滿是篤定的臉。

他見過太多帶著漂亮方案來的年輕人,一開口就是宏大的框架、前沿的技術、跨國合作的設想,PPT做得精美絕倫,數據模型在投影幕布上閃閃發光。

可一旦雙腳踩進這片戈壁,那些漂亮的框架便像沙堡一樣塌下來,他們不知道村西頭的老渠幹了多少年,不知道最遠的那片綠洲離這裏隔著幾十公裏的死沙,甚至分不清哪塊地的鹽堿度已經高得連本地旱稻都活不了。他們隻想改良種子,沒想過種子改良出來了,地要是不認,一樣紮不下根。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

他看得出來孟銘是真的熬了一整夜,眼底全是紅血絲,嘴角那道幹裂的口子說話時還會輕輕扯動,這些都是他走過來的路,他熬狠了狀態比孟銘這會兒還差呢。

而且孟銘把“種子”和“地”拆得清清楚楚。他說種子讓實驗室慢慢磨,他們先把鹽堿度壓下來,等兩邊都準備好了再對接試種,這一套思路從他嘴裏說出來,不花哨,不繞彎,卻每一步都踩在實處,是真的一腳踩進沙土裏去了。

王錦林教授把搪瓷缸擱在膝頭,手指在缸沿上無意識地轉了一圈。如此想著,他倒是明白了為什麽身旁這位老戰友能選出這孩子來。

他想起孟銘剛來的那天。車隊停在院門口,其他人都在忙著卸裝備、搬箱子,唯獨這孩子蹲在牆根底下,叼著根煙,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這滿院的兵荒馬亂跟他沒半點關係。他當時站在葡萄架下,遠遠看了一眼。

這批學生啊,他都遠遠看過,什麽情況光是看上一眼就大致有了解了。來這片戈壁的年輕人他見得多了,頭幾天總是新鮮,拍胡楊,拍沙丘,拍自己裹著圍巾站在風沙裏的照片,朋友圈發得勤快,文案裏全是“紮根邊疆”之類的漂亮話。

可熬不過一周,嘴唇幹裂了,洗澡沒熱水了,饢餅硌得牙疼了,那些漂亮話就和被風沙磨薄了的鞋底一樣,一層一層往下掉,露出底下貨真價實的不耐煩。

等人走了,他們帶來的方案就留在資料櫃最底層,和之前那些方案摞在一起,再也沒人翻開過。

所以那天研討會上,古麗夏提當場拍板讓孟銘當總負責人的時候,他也是有些遲疑的。

這孩子看上去連自己都管不好,學分修得勉勉強強,論文一拖再拖,站在人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架勢,跟“靠譜”兩個字隔著整片塔克拉瑪幹沙漠。

可就散會之後,老戰友把他拉到那間漏風的土坯屋裏,把孟銘在研討會上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那些關於“科研要落地”“先讓守著地的人看到希望”的話,他聽著聽著,花白的眉毛慢慢擰在了一起。不是覺得不對,是覺得這話太老,老得像是從他們年輕時候的日記本裏撕下來的。

那時候他們也說過類似的話,蹲在蘆葦**邊上,對著那株剛找到的野生稻,說科研不能飄在天上,得讓老百姓碗裏有飯。

“這孩子像我。”

正當他覺得不妥當的時候,老戰友當時就說了這麽一句,語氣挺平淡的,像是知道他心裏麵都在想什麽。

王錦林教授便也沒多說什麽,畢竟共事了這麽多年,即便許久不見也都相互知道對方是什麽樣子的人,他的老戰友啊,不是胡來的。

基於此,往後的幾天,他頂多是忍不住在孟銘路過的時候多看那麽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