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地才是最重要的
他講完種子的部分,手指從鍵盤上移開,頓了頓,像是在心裏把接下來要說的話重新捋了一遍。然後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撐在紙箱邊沿上,屏幕上的數據對比表被他一劃,翻到了下一頁。
“種子的事就先說到這兒。接下來,我想說說地的問題。”
他的語速不快,像是邊講邊在心裏校準,“再好的種子,沒有能紮根的土也是白搭。我們得先把土壤改良的步子邁出去,把鹽堿度壓下來,等實驗室的種子育成了,這邊地也養好了,剛好能無縫接上試種的窗口期。”
這是整個方案的重點。
比起種子,如何改變現有的環境去適配種子,是一個很難的問題。而且,改地的問題,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減緩土地沙化的惡劣情況,把肥沃的土地還給這片地區。
他調出一張簡易的流程圖,是他昨晚在昏黃的燈光下用鼠標一格一格畫出來的。手指在屏幕上虛虛劃過,從第一步開始往下順。
“第一步,我們是要先選地。不能隨便挑,得選地勢相對低窪、雨季能截住一點地表徑流的區域。這樣的地塊有自然的匯水優勢,地下水位也相對高一些,後續補水能省不少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也不能太低,太低了雨季積水排不出去,苗根泡在水裏會爛。最好是那種比周圍稍微低一點、但又不容易積澇的緩坡地。具體位置得和村裏人商量,他們對這片地方比我們熟,哪塊地能存水、哪塊地雨季不澇,他們心裏有本賬。”
他的話音剛落,古麗夏提教授就輕輕點了一下頭,沒說話,隻是看了王錦林教授一眼。王錦林教授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眼底那層等著看什麽的光又沉了幾分。
孟銘沒注意到這些。他的手指又往下滑了一行。
“第二步,地選好之後,先做地形平整。戈壁裏的荒地大多坑坑窪窪,高低差動輒十幾二十公分,這種地沒法直接用,高的地方澆不上水,旱死,低的地方水全積在那兒,鹽分跟著水往上翻,堿死。”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劃出一道水平線,“所以要把地整平,高的地方削掉一點,低的地方填上一點,讓整塊地的海拔高差盡量控製在五公分以內。平整度越高,後續灌溉的時候水層才能鋪得均勻,不會出現這邊泡著那邊幹著的情況。而且平整地麵能減少土塊之間的縫隙,阻斷毛管水上升,讓深層鹽分不容易順著縫隙往上爬。”
他抬起眼,目光在阿伊莎臉上停了一下,“這個活說起來簡單,幹起來費勁。得用坎土曼一點一點削高填低,再用耙子耙平,最後拿石碾子壓一遍,把土壓實了才不容易跑水。具體哪塊地需要削多少、填多少,到時候得你帶著人看,我對地形的眼力不如你。”
阿伊莎靠在一張折疊椅上,一隻手鬆鬆搭著桌沿。孟銘說這些的時候,她始終安安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張流程圖上,從第一步看到最後一步,一個格子都沒漏掉。
此刻孟銘忽然把話頭轉向她,她抬了一下眼,眼裏那層慣常的沉靜微微漾了一下,她緩緩點了點頭。
孟銘收回視線,手指輕點了一下屏幕,“平整土地的時候會遇到鹽殼子,把地表那些板結的鹽殼子敲碎之後呢,灌溉的時候水能均勻鋪開,不會這邊泡著那邊幹著,到時候也能在平整地麵時減少土塊之間的縫隙,阻斷毛管水上升,讓深層鹽分不容易順著縫隙往上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件事得先說清楚,敲碎的鹽殼子就留在原地,不能往外運。以前那種大水漫灌把鹽洗走、或者把鹽土挖走運到別處倒掉的做法,說白了就是把自家的問題推到別人家門口。鹽沒有消失,隻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禍害另一片地。咱們不走那條路。鹽就在原地處理,靠後續的改良手段一點一點把它中和掉、壓下去。”
“第三步,鋪草。”他抬起眼,掃了一圈圍坐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在劉瑤和文錦身上,“就是普通的幹草。村裏囤的駱駝草、梭梭枝、蘆葦稈,曬幹了都行。刮掉鹽殼之後在地表鋪一層,厚度大概五到十公分就行,太薄了壓不住返鹽,太厚了影響後續翻耕。到時候還會定期檢查,發現有返鹽嚴重的地塊,及時補鋪。”
他一邊說,一邊用指尖在屏幕上比劃著。
“鋪草有好幾層作用,第一,保住底下的墒,戈壁蒸發量大,地表溫度夏天能躥到六七十度,要是沒有覆蓋,頭天澆的水第二天就蒸幹了。幹草鋪上去就像給地蓋了層隔熱層,蒸發量能大幅降下來。第二,草腐爛之後就是有機質。咱們這兒的土,說白了就是太瘦了,缺有機質。秸稈纖維腐熟後能改善土壤的團粒結構,讓沙子慢慢變成能存住水、留住肥的‘活土’。第三,秸稈纖維本身能吸附儲存一部分水分,在咱們這種幹旱地區,這點保水能力不是小數目。還有一點,稻草腐爛過程中產生的腐殖酸和有機酸,能中和土壤裏的堿性物質,等於一邊養地一邊降鹽堿度……”
其實這些步驟,他本來沒打算拆得這麽細。兩位教授在戈壁裏守了大半輩子,怎麽平整地形、怎麽壓鹽堿、怎麽養土,比他清楚得多。
他隻需要把鹽殼就地處理、不往外運這個原則重申一遍,教授們自然明白他的思路,不走大水漫灌的老路,不把自家的問題推到別人家門口。
可話到嘴邊,他抬眼掃了一圈屋子裏的人,又改了主意。
劉瑤和文錦坐在同一張椅子上,肩膀挨著肩膀。劉瑤的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屏幕上。
文錦歪著頭,胳膊肘輕輕抵在劉瑤的手臂上,嘴唇微微抿著,眼底那層審視還沒散幹淨,但好奇蓋過了懷疑。這兩個從上海來的姑娘,來這兒好些天了,連研究院的大門都沒出過幾回。
別說鹽堿地怎麽改良,就是地裏頭的鹽殼長什麽樣,她們都沒親眼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