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總會有人不懂的
就衝這點,孟銘就得講。
不是講給教授聽,是講給她們聽。
後麵開工的時候,他不可能一個人盯所有環節。教授們腿腳不如從前,阿伊莎一個人也跑不過來。總要有人能搭把手,幫他在人群裏把該說的話遞出去,把該解釋的道理講明白。
劉瑤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他的,文錦嘴上不說但已經在跟著劉瑤聽這些事了,這兩個人,值得他花這兩個小時。
於是他放慢了節奏,從平整地形開始,一步一步往下捋。
高的地方削掉多少、低的地方填上多少、用什麽工具、使什麽手法,他講得很細,翻地翻多深,草鋪多厚,排堿溝挖在哪個位置,綠肥種幾茬、怎麽翻壓……每一個步驟他都掰開揉碎了講,像是在給兩個從沒下過地的學生上一堂最基礎的地頭課。
劉瑤聽著聽著,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探了半寸,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攥緊了。文錦歪著的頭不知什麽時候正過來了,嘴唇還是抿著,但眉頭已經鬆了。
等他把整個土壤改良的流程講完,窗外那根斜斜投在地上的光柱已經從桌角挪到了牆根。
屋子裏還是那麽安靜,棚外偶爾幾聲羊叫被風卷著飄進來,又散在越來越暖的空氣裏。
孟銘講了這麽久,嗓子幹得發緊,不由得停下來,目光在屋子裏掃了一圈。
草率了。
之前來的時候忘記搞點水過來了。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突然想起有兩個人坐在這裏要他拆細了來講,不過都講到這兒了,他也懶得再跑出去拿水。他咽了幾下口水,勉強潤了潤幹得快要冒火的嗓子,停了沒幾秒,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這一頁不是流程圖的續篇,而是另一份獨立的文檔。標題亮在屏幕上,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繼續往下說。
土壤改良隻是第一步,真正把這盤棋下活,得靠前沿科技配套跟上。
精準灌溉怎麽鋪,傳感器怎麽布,遠程監測怎麽搭,無人機遙感怎麽用。他把這些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攤在桌麵上,將它們和剛剛講完的翻地、鋪草、開溝串在一起……那不是兩套互不相幹的東西,而是一個係統,從頭到尾貫通的。
電腦屏幕的冷光從紙箱頂上漫出來,給圍坐的一圈人臉上各鍍了一層淡淡的銀白。
古麗夏提教授身子微微前傾,始終保持著最開始那個姿勢,沒有往後靠過。
她的嘴角從孟銘講到第三步“鋪草”時就開始往上彎,彎到現在,已經成了眼角皺紋裏怎麽都藏不住的篤定。
那是一種被歲月磨了大半輩子的人,在看見自己親手選的苗子終於破土之後才會有的表情,欣慰裏還夾著幾分早就料到會如此的從容。
王錦林教授坐在她旁邊,雙手依舊搭在膝頭。不像在灶房裏那樣緊繃,也不像平時開會時那樣不苟言笑,他看孟銘的眼神,就像是孩子小時候,父親教孩子寫毛筆字的樣子,手把手地,一筆一畫地,耐心得不像話。
阿伊莎依舊坐在最邊上,一隻手鬆鬆搭在桌沿,指尖離紙箱邊緣不過幾寸,從孟銘開始講到現在,她沒有換過姿勢。屏幕上那些流程圖和數據對比表,她一頁一頁都看進去了。
但更多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孟銘說話時微微發幹的嘴唇上。
他的下唇有一道幹裂的細口子,說到“排堿溝”的時候扯了一下,裂口泛出一點暗紅,他渾不在意,舌尖在裂口上輕輕一蹭,又接著往下講。
她看見他咽口水的頻率越來越密,喉結每滾一下,那道幹裂的口子就跟著輕輕一扯。他比劃排堿溝走向時,手指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指尖微微發顫,是熬了通宵之後還沒補回來的力氣,在指尖上藏不住。
她應該起身的。出去,走到灶房,舀一壺水,端回來擱在他手邊。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裏閃了一下,腳卻沒有動。
不是不想,是舍不得打斷。
孟銘正在講精準灌溉的布點方案,手指在屏幕上劃過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語速也跟著緊了幾分。他講到一個關鍵節點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兩年前在酒館昏黃燈光下拍著胸脯說“禾下乘涼夢一定能實現”時一模一樣,可又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的亮是往外迸的,燒得劈裏啪啦,卻輕飄飄的沒個著落;現在這份亮,是沉下去的,像戈壁深處那眼老泉。
她太想看孟銘講完的樣子了,想看孟銘一路不停歇地把腦子裏的東西全倒出來,想看孟銘講到最後一個字時眉梢會怎麽揚、嘴角會怎麽彎。
她心裏的急,全被這個念頭牽著走,牽得她一步都挪不開。
於是她掩下了那點發現,她垂下眼睫,把自己往椅背上輕輕靠了靠,壓住了想要起身的念頭,也掩住了心底那點剛冒出來的、細細密密的愧疚。
可愧疚無聲無息地覆在心頭,硌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不該坐在這裏看孟銘一個人嗓子冒火還要硬撐,可她更知道自己此刻最想做的事,是等。
等孟銘講完,等孟銘停下,她再去拿水。
好在後麵的內容並不長。引入的那些前沿技術並不是他的專利,精準灌溉、傳感器布點、無人機遙感……他隻是把市麵上已經成熟的方案挑出來,講清楚怎麽和前麵那些翻地、鋪草、開溝的土辦法對接上,大致介紹一遍就過去了。
最主要的部分已經講完了,他的語速漸漸慢下來,最後一段話說得有些飄,尾音散在空氣裏,沒怎麽收住。
等最後一個字落定,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一樣,徹底往後靠在了椅背上。
肩胛骨抵著折疊椅硬邦邦的靠背,脖頸往後一仰,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電腦屏幕還亮著,冷白的光從他下巴往上打,把眼底那片青黑和顴骨上曬脫皮的痕跡照得格外分明。
他的手指從鍵盤上滑下來,鬆鬆地搭在膝蓋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熬了一整夜又講了兩個多小時之後,力氣已經在指尖上耗盡了。
屋子裏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